在那被【丰登】神通强行催熟的金色稻田旁,几十口临时架起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新收的稻米并未经过精细的脱壳,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芬芳。
只是被那些迫不及待的灾民们用石块和木杵粗粗舂去外皮,混着些田间寻来的野苦菜与清冽河水,熬成了粘稠得近乎挂勺的糙米粥。
这粥水色泽并不清亮,入口尚有些磨嗓子的谷壳残渣。
但这对于这些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许久、几乎要把树皮草根都挖尽了的灾民而言,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一时间,原本死寂沉沉的田野间,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吞咽声、粗糙陶碗与竹筷的碰撞声。
那种声音汇聚在一起,交织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声浪,在那昏暗的天光下回荡不休。
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那股名为“绝望”的死气,似乎也在这一碗碗热腾腾的米粥中,被那升腾的雾气悄然冲散。
苏秦盘膝坐在一块高耸的青石上,并未进食。
通脉五层的修为让他足以辟谷数日,体内的元气流转不休,时刻维持着巅峰的状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那些吃饱了的灾民,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神里,也重新亮起了一丝属于“人”的光彩。
“吃饱了,心也就定了。”
苏秦在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秦侧目望去。
只见王有财拄着拐杖,领着十几个稍显壮实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走来。
这些汉子刚喝了热粥,虽然身子骨还虚,但精气神却提起来了。
他们手里没拿碗筷,而是紧紧攥着镰刀、锄头,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
走到青石下,王有财停住脚步,抬头看着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有些局促,却又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倔强。
“村长……”
王有财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大家伙儿都吃饱了。”
“这是咱们逃难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是您给的命。”
苏秦微微颔首,温声道:
“吃饱了便好。去歇着吧,养足了力气,若是后面有变故,还需要大家出力。”
“歇不住啊……”
王有财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
“村长,咱们虽然是泥腿子,但也懂个道理——无功不受禄。”
“您施法种粮,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帮不上忙。
可现在饭吃进肚子里了,力气长出来了,若是还让咱们像猪一样躺在那儿哼哼……”
老人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眼神热切的汉子,声音低沉而诚恳:
“咱们心里头……慌得慌。”
“您是贵人,是带着咱们活命的主心骨。咱们不能只张嘴吃饭,不干活。”
“这附近咱们看过了,除了这片地,外头还罩着一层大雾。”
王有财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迷雾边界:
“听说……那里面有宝贝?”
苏秦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片迷雾之上。
那是灵窟规则中提到的“探索区域”,里面藏着各色宝箱,但也同样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是有。”
苏秦并未隐瞒,但语气却沉了几分:
“但也可能有吃人的野兽,有要命的陷阱。”
“你们身子骨还没养好,又是凡人之躯,进去太危险。”
“回去吧。护好这片庄稼,便是大功。”
苏秦的拒绝很干脆,也是出于好意。
然而。
听到这话,王有财并没有退下。
他反而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村长。”
老人的声音不再卑微,反而多了一丝属于长者的沉稳与执拗:
“咱们是凡人,是弱。”
“但咱们不是废人。”
“这一路逃难过来,死的人多了去了。
能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有财指了指身后的汉子们:
“二狗他爹,以前是猎户,耳朵比狗还灵。
栓子,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脚力最好。
还有大壮,有一把子傻力气……”
“咱们不想当累赘。”
“您护着咱们,给咱们饭吃,咱们把命卖给您,那是天经地义!”
“若是连探个路、找个东西都不敢去,都要躲在您身后……”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声音却铿锵有力:
“那咱们这群人,就算活下来了,脊梁骨也断了。”
“以后……还怎么跟着您走?”
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也齐齐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着木棍、锄头的手,那一双双渴望证明自己价值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秦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卑微却又倔强的脸庞。
他忽然明白了。
对于这些人来说,食物固然重要,但那种“被需要”、“有价值”的感觉,或许比食物更能让他们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找到活下去的尊严。
施舍只能救命,共事才能收心。
若是一味地保护,反而会让他们感到不安,甚至滋生出一种“被圈养”的恐惧。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眼底的冷硬悄然融化。
他点了点头,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对着众人郑重一拱手:
“是我思虑不周了。”
“既然各位叔伯兄弟有此心意……”
苏秦从怀中摸出几张用朱砂画好的简易符纸。
那是昨晚分别前,王烨随手塞给他的“示警符”,虽然品阶不入流,但胜在实用。
他将符纸分发给领头的几人:
“那便有劳了。”
“切记,只在外围探索,不可深入。”
“若是遇到宝箱,能拿则拿,拿不到便弃。”
“一旦符纸发热,或是听到异响,立刻回头,不可恋战。”
“命,比东西值钱。”
“哎!得令!”
王有财接过符纸,那张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了菊花般的笑容,仿佛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军令状。
身后的汉子们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那是找回了主心骨的精气神。
“走!都机灵点!别给村长丢人!”
王有财吆喝一声,带着十几个人,分成三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片灰蒙蒙的迷雾之中。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有些漫长。
苏秦并未闲着。
他盘膝坐于田埂,一边温养着新晋的通脉五层修为,一边分出一缕神念,时刻关注着迷雾中的动静。
【万愿穗】在他的识海中轻轻摇曳。
随着那些汉子冲入迷雾,苏秦惊讶地发现,汇聚而来的愿力虽然没有增加,但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了。
“原来如此……”
“参与感。”
“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是这個集体的一份子,是在为‘我们’而战,这份愿力,才会真正地扎下根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迷雾翻涌。
那个叫栓子的货郎率先跑了回来,背上背着一个赤红色的箱子,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
紧接着,其他几组人马也陆陆续续地归来。
虽然有人受了点皮外伤,有人衣衫被荆棘挂破,但好在并无减员,且人人带彩。
“村长!幸不辱命!”
王有财走在最后,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贴着黄色符纸的箱子,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很快,几个箱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苏秦面前。
三个赤色宝箱,两个橙色宝箱,以及一个最为显眼的黄色宝箱。
“开。”
苏秦并未避讳众人,随手一点。
“咔哒。”
三个赤色宝箱应声而开。
里面装的并非法宝,而是一包包风干的腊肉、几坛子烈酒,还有几袋精盐。
“这是……”
围观的村民们眼睛直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吞咽声。
在这个灾荒的模拟环境里,这些物资虽然对修仙者无用,但对于凡人来说,却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有了肉,有了盐,这身子骨才能真正养回来。
“分了。”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
“煮肉,分酒。”
“今晚,让大家伙儿都尝尝荤腥。”
“谢村长!”
欢呼声瞬间炸响,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化作滚滚愿力,再次冲刷着苏秦的识海。
紧接着是橙色宝箱。
箱盖开启,一阵珠光宝气。
那是几锭沉甸甸的纹银,约莫三十两。
以及一小袋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种子。
苏秦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银两在这灵窟内无法流通,至于那种子,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灵麦种,比起他那【万愿穗】催熟的粮食,并无太大优势。
“这些银两,暂且存着,都够买上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苏秦随手将其收起,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的黄色宝箱之上。
赤橙黄绿青蓝紫。
黄色,已属中品。
在设定的规则里,这大概率是能开出入流物品的档次了。
王有财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那种颜色的光泽,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敬畏。
苏秦伸出手,指尖灵力微吐,轻轻一挑。
“嗡——”
箱盖弹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什么丹药飘香。
在那箱底,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灰褐色、表面布满裂纹的——
果核?
不,更像是一块石头。
“这是……”
苏秦眉头微挑,伸手将其取出。
入手极沉,掌心猛地一坠,仿佛此刻托着的并非一颗草木果核,而是一块在深海中浸泡了千年的寒铁铅球。
苏秦静静地摩挲着那果核表面粗糙如岩石般的纹路,感受着内里那股厚重、沉稳,却又蛰伏待发的土行气机。
他的眸光微动,思绪瞬间飘回了那一夜在藏经阁中苦读的时光。
昏黄的灯火下,那本被翻阅得卷了边的《万木图鉴·奇物篇》中,一行行墨迹此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生于绝壁,沐风历雨,百年一熟。”
“壳如精铁,水火不侵,落地生根,化木为墙。”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在那裂纹处轻轻一按,确认了其质地。
“没错。”
他在心中低语:
“这是正宗的九品灵植——【磐石坚果】!”
这东西在炼器师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天然盾胚,只需稍加祭炼,便是一件护身的九品法器。
但在灵植夫,尤其是此刻身处险境、急需固守的苏秦眼中……
它的价值,远超一件法器!
“若以《春风化雨》催生,辅以《万愿穗》的愿力灌注……”
苏秦看着那坚硬的果壳,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它破土而出、化作一排排坚不可摧的【磐石木】的景象。
那将不再是一颗果实,而是一道铜墙铁壁。
是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局中,护住这一百口人性命的——城墙!
“好东西。”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坚果紧紧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似乎都驱散了它表面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没有看向手中的宝物,而是落在了面前那几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与伤痕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拄着拐杖,气喘吁吁,那双老眼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身后的几个后生,身上还挂着荆棘划出的血痕,显然这趟迷雾之行,他们走得并不轻松。
“村长……这玩意儿,有用吗?”
王有财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秦看着他们,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去了王有财肩头的一片枯叶,眼神温和而诚挚:
“有用。”
“有大用。”
苏秦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发自肺腑:
“王叔,各位兄弟,你们辛苦了。”
“这东西,能救命。”
仅仅是这一句“辛苦了”,仅仅是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嫌弃的尊重,就让王有财和身后的汉子们眼眶一热,觉得这一路的惊心动魄、那一身的伤痛,全都值了。
“哎!哎!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王有财咧开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然而。
就在这温情尚在流淌,希望刚刚升起的时刻。
“吼——!!!”
一阵极其压抑、低沉,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中挤出来的嘶吼声,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的迷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股子穿透地面的震动,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那频率漏跳了一拍。
风,突然停了。
原本还在田埂边欢呼分肉的村民们,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惊恐。
几只盘旋的乌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大恐怖,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逃命般地冲向高空。
王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根拄着的拐杖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人群后方。
那个之前去探路的猎户“二狗他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扑倒在地上。
他不顾地上的尘土,将耳朵死死贴着地面,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片刻后。
他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在深山老林里与虎狼周旋都面不改色的脸庞,此刻已是一片煞白,毫无血色。
“村……村长……”
猎户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战,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来了……”
苏秦收起磐石坚果,并没有慌乱,只是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什么来了?”
他沉声问道。
“兽潮……”
猎户指着那个吼声传来的方向,手指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那是……狼群……”
“不,不止是狼……”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绝望:
“脚步声太杂了,太重了……”
“地在抖……”
“它们……是闻着味儿来的!是冲着咱们这儿的粮食,冲着咱们这儿的人肉味来的!”
苏秦闻言,并未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青衫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垂落。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翻涌的迷雾,通脉五层的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穿透了距离的阻隔。
在那迷雾的深处。
他感知到了。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带着贪婪、嗜血与疯狂的渴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饥饿的野兽。
是被这片土地上骤然爆发出的浓郁生机与血肉气息所吸引而来的——掠食者。
“终于来了吗……”
苏秦低声呢喃,衣袖下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很清楚,之前的饥荒,不过是这场考核的前菜。
接下来的这一仗,才是决定这百人生死的——
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