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知道苏秦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在那绝地之中逆转乾坤……”
吴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透彻:
“但我知道一件事。”
“咱们胡字班,咱们胡门社……这回是真的出龙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依旧傻笑的赵猛,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赵猛,你明白吗?”
“以前我们觉得,苏秦师兄拿甲上,是因为他努力,是因为他比咱们强。”
“但现在……”
吴秋指了指法球边缘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甚至已经面临崩溃的老生画面,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本质的唏嘘:
“有的人拿甲上,是因为他的实力,拼尽全力也只能摸到甲上的门槛。”
“而苏秦师兄拿甲上……”
“是因为这该死的一级院大考,满分……只有甲上!”
“这规则,这天地,限制了他的高度,而不是他只能飞这么高。”
这番话,说得极重。
赵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吴秋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现在的他们,毕竟还未真正踏入那核心的圈层,还不知道二级院老生之间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差距,更不知道通脉初期与后期的鸿沟有多难跨越。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知道苏秦强。
强得离谱。
却不知道,这个“强到离谱”,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绝望的、断层式的“离离原上谱”。
那是将规则踩在脚下,将常识碾成粉末的霸道。
……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张紫檀木椅上。
沈振手里捏着那把折扇,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此时却早已停了下来。
他并未像周围那些普通弟子一样大呼小叫,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震惊。
身为商贾世家出身的他,早已学会了即便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也要波澜不惊。
但那一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极为锐利的审视光芒。
“首得嘉禾……”
沈振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赵猛和吴秋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他记得这两个人。
那日在青竹幡下,王烨为了这几人,不惜当众驳了他的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当时他只当是王烨护短,是那种老生对新人的随手施舍。
所以,在这金丹堂偶遇时,他本是打算无视的。
毕竟,两个资质平平、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还不值得他这位流云社的社长折节下交。
可现在……
世道变了。
或者说,价码变了。
苏秦在这一刻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潜力新人”的范畴。
那不仅是天赋,那是气运,是足以改变二级院格局的变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古人诚不欺我。”
“既然那条正路走不通,既然王烨把正门堵死了,那这旁门左道……说不得也要试一试了。”
他是商人。
商人的准则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为了利益,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是可以放在地上踩两脚的。
只要最后能把钱赚回来,把人拉过来,那就是本事。
想到这里,沈振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
他并未摆出社长的架子,反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和煦、友善,甚至带着几分亲近的笑容。
他缓步走到赵猛和吴秋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赵猛和吴秋正沉浸在喜悦中,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
待看清来人是那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沈振师兄时,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他们虽然憨直,但并不傻。
那日在青竹幡下的交锋,他们可是亲历者。
这位沈师兄,可是被王烨师兄当众没给好脸色的主儿。
此刻找上门来,莫不是要……找茬?
赵猛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吴秋身前,瓮声瓮气地拱手道:
“沈……沈师兄?您有事?”
沈振将两人的戒备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摇着折扇,目光温和,像是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弟弟,笑道:
“两位师弟,不必紧张。”
“在这金丹堂里,大家都是同窗,何来那些有的没的?”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依旧屹立在稻田中央的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又带着几分试探:
“方才听二位言语激动,情真意切。”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与那位苏秦师弟,应当是……交情匪浅?”
赵猛和吴秋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准这位大少爷的脉。
但对方既然问得客气,他们也不好不答。
赵猛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憨憨开口:
“算……算是吧。”
“我们和苏秦师兄是一个班出来的兄弟,在一级院时,苏秦师兄就很照顾我们。”
“这次能进二级院,也多亏了苏秦师兄的讲课提携。”
“原来如此。”
沈振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
不是泛泛之交,而是这种起于微末、共患难过的铁杆关系。
这种关系,有时候比那些用利益捆绑出来的盟友,要牢固得多,也要值钱得多。
“苏师弟仁义,确实令人佩服。”
沈振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两位师弟,实不相瞒。”
“方才见你们二人虽资质尚可,但根基略显薄弱,在这二级院中修行,怕是会有些吃力。”
“我这人,平日里最是惜才,也最见不得同门受苦。”
沈振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弟子疯狂的诱饵:
“不知二位……有没有想法,考虑入我‘流云社’作为主社?”
“入……流云社?”
赵猛和吴秋同时愣住了,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流云社是什么地方?
那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富得流油的学社!
虽然名声上不如陈门社那般显赫,但在资源供给上,那可是实打实的大户。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都找不到门路。
沈振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一定,趁热打铁道:
“若是二位肯来,往后的学费、杂费,我流云社全包了。”
“不仅如此……”
他竖起两根手指:
“社内各脉的师兄,不管是炼丹、制符还是御兽,只要你们想学,我都会安排专人手把手教导。”
“哪怕是那种子班的名额,只要你们肯下苦功,我沈振也能用资源给你们硬生生堆出来一条路!”
这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有些不真实。
对于赵猛和吴秋这样家境贫寒、全靠自己打拼的学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那种镶着金边的大馅饼。
全包学费?专人教导?冲击种子班?
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是他们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赵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喉结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老娘为了给他凑学费熬瞎的眼睛。
若是能进流云社……
那家里的负担就彻底解了!他也能真正挺起腰杆做人,不再为了几两碎银子而卑躬屈膝!
吴秋也是心头狂跳,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刺痛了皮肤,才勉强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但是……
就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两人的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
那个一袭紫袍、嘴里叼着草根、却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尊严的——王烨师兄。
那晚在青竹幡下。
王烨师兄说:“既然进了这胡门社的门,那就是一家人。”
他说:“我王烨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只要我在一天,这就少不了你们的一张床,一碗饭!”
他说:“需要你花钱吗?这不是打我脸吗?!”
那些话,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们的心底。
那是恩。
是义。
是他们这些泥腿子最为看重、也最不敢辜负的东西。
赵猛眼中的狂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看了一眼沈振那张虽然笑着、却透着精明的脸,又想起了王烨那张虽然刻薄、却满是回护的脸。
“呼……”
赵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要把心里的贪念都吐出去。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沈振期待的目光,那个原本因为诱惑而有些弯曲的脊梁,重新一点点地挺直了。
“谢……谢沈振师兄看得起。”
赵猛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
“这条件……确实好,好得让人眼晕。”
“但是……”
赵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俺赵猛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本。”
“俺们现在住在青竹幡,是王烨师兄收留了俺们。”
“他给俺们安了家,给了俺们吃饭的家伙,这份恩情,俺们还没还呢。”
“若是现在为了点好处,就拍拍屁股走了,转投他门……”
赵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倔强:
“那俺赵猛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面对王烨师兄?”
“所以……这事儿,俺现在不能答应。”
“俺得回去请示一下王烨师兄的意见。”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坚持。
哪怕心里再想要那个“全包学费”,哪怕王烨曾说过尽可随意绑定其他学社作为主社,他也不能背着王烨私自做主。
这不仅仅是对王烨的尊重,更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既然沈振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显然是因为苏秦师兄的缘故……
那他更得小心。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念,给苏秦师兄惹来什么麻烦,或者让苏秦师兄在中间难做。
所以,这也得请示苏秦师兄的意见。
一旁的吴秋,此时也从那阵眩晕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随即也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振拱手道:
“沈师兄,赵猛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们虽然穷,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胡门社对我们有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请容我们回去禀报一声,再给师兄答复。”
两人拒绝了。
拒绝了这个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巨大诱惑。
沈振看着眼前这两个衣着寒酸、却神色坚定的少年,眼中的意外之色一闪而逝。
他本以为,凭这两个穷小子的定力,面对这样的条件,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却没想到……
“有点意思。”
沈振在心中暗道。
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小子的“骨气”,更是因为那个还没露面、却能让这两个人如此死心塌地的——王烨。
以及那个站在他们身后,无形中影响着这一切的——苏秦。
“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群分’吗?”
沈振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
相反,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更加耐人寻味。
他知道,买卖不成仁义在。
而且,这两个小子的反应,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群人,值得投资。
因为他们讲义气,重情分。
这样的人,一旦拉拢过来,那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好。”
沈振点了点头,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一下:
“两位师弟有情有义,沈某佩服。”
“回去问问也好,这毕竟是大事,理应慎重。”
“我流云社的大门,随时为二位敞开。”
说到这,沈振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看着赵猛和吴秋,语气诚恳,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请求:
“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二位师弟帮个忙。”
“师兄请讲。”赵猛连忙道。
沈振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之前……我曾在青竹幡外,与苏秦师弟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是我眼拙,也是我行事孟浪了些,言语间多有唐突,恐怕让苏秦师弟有些误会。”
“这次月考,苏秦师弟一飞冲天,我这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懊悔。”
沈振苦笑一声,对着两人拱手道:
“劳烦二位,帮我给苏秦师弟带句话。”
“就说……上回的事,是我沈振不懂事,唐突了。”
“之前那个‘主社’的提议,作废。”
“若他不嫌弃,肯赏个脸……”
“改日来我流云社一叙,我沈振定当扫榻相迎,奉上最好的灵茶,亲自给他赔罪!”
“即便做不成同社的兄弟,能交个朋友……也是我沈某人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极低,极软。
完全放下了身为社长、身为世家公子的架子。
赵猛和吴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没想到,这位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沈师兄,竟然会为了苏秦,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这哪里是带话?这分明就是在求和,在示好!
“这……”
赵猛看了看沈振,又看了看吴秋,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沈师兄放心!”
“这话,俺一定带到!”
“俺相信苏秦师兄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要话说开了,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那就多谢了。”
沈振再次拱手,虽是并未达成招揽的目的,但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恼怒。
他终归是商人之子,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
既然看准了苏秦这支“潜力股”已经化作了“绩优股”,那就必须果断出手,修复关系。
哪怕现在已做不到收入麾下,至少……
也不能让他成为敌人。
或者是……因厌恶而疏远的陌生人。
这份人情世故的拿捏,这份进退自如的手段,才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根本。
沈振不再多言,只是对着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衣摆轻扬。
迈着从容的步子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坐下,重新摇起了折扇,仿佛刚才那番屈尊降贵的拉拢从未发生过一般。
看着沈振坐回原位,赵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娘嘞……这就是大人物的压迫感吗?”
赵猛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心有余悸:
“刚才……刚才俺差点就没忍住,想点头答应了。”
吴秋也是一脸的感慨,他看着不远处沈振那风度翩翩的侧影,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转头看向赵猛:
“赵猛,你发现了吗?”
“什么?”
“沈师兄之所以对咱们这么客气,甚至不惜许下重利……”
吴秋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依旧映照着苏秦画面的法球,语气有些唏嘘: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苏秦师兄。”
“是因为苏秦师兄太强了,强到了让他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讨好,甚至不得不通过咱们来迂回示好的地步。”
“咱们……”
吴秋苦笑一声,有些自嘲地说道:
“说到底,不过是沾了苏秦师兄的光罢了。”
赵猛愣了一下。
他顺着吴秋的手指,看向那个在画面中屹立不倒的身影。
随即,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咧开了一个格外灿烂、格外自豪的笑容。
“沾光咋了?”
“那是咱们胡字班的苏师兄!是咱们胡字班,胡门社出来的人!”
赵猛一拍大腿,眼底满是服气:
“苏师兄牛逼,俺们跟着沾光,那是俺们跟对了人,是俺赵猛的福气!”
“哪怕只是在他后面摇旗呐喊,俺也觉得脸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