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内。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打破了阁内的沉寂。
并非茶盏落地,而是悬浮在光幕边缘的一面水镜,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下去,随即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那是第一面破碎的水镜。
也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考生。
周浩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此刻却像是两块烙铁,僵在了掌心。
他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刚刚消失的空白区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番。
那面镜子,属于他的独子,周泰。
这才开始多久?
两刻钟?还是三刻钟?
周围投来的目光虽未明言,但那余光中的意味,周浩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又怎会读不懂?那是惋惜,是惊讶,亦或者是藏在心底的一丝幸灾乐祸。
“周兄……”
坐在他身侧的一位乡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场面话来缓和这尴尬的气氛,却被周浩抬手止住了。
周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阴霾,脸上重新挂起了一副生意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那小子平日里被我娇惯坏了,没吃过苦,遭此一劫,也是他的造化。”
话虽如此,但他捏着核桃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一旁的陈震教习,此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作为周泰的授业恩师,也是陈字班的执掌者,此刻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恼怒,反而多了一份洞若观火的冷静。
“周员外,非是令郎无能,实乃时运不济。”
陈震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在这安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你也看到了。
通脉一层,分配五十名灾民。
这是死局,也是罗姬设下的第一道槛。”
陈震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复盘刚才那一瞬间的变故:
“周泰修为尚浅,仅有通脉一层。
面对那干裂的土地,他很清楚,靠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催生出足够的粮食。
等,就是死。
种,也是死。”
“所以,他选择了‘变’。”
陈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他没有让灾民去种地,而是集结了所有人手,试图向迷雾深处探索,去博取那些随机刷新的物资宝箱。
从策略上讲,这是绝境求生的唯一解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说到这,陈震轻叹了一声,语气转为惋惜:
“只可惜……他算漏了人心。”
“那些灾民虽是幻象,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饥饿、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二十倍的流速下被无限放大。
周泰想要驱使他们去迷雾中送死,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果腹的许诺,只凭修士的威压去强行镇压……”
“若是修为高深也就罢了,偏偏他只是个初入通脉的雏儿。”
“威不配位,必受其噬。”
“那些灾民哗变,将他捆绑丢弃于荒野,这既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陈震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周浩的面子,又点出了其中的关窍。
不是你儿子蠢,是这题目太难,是这人心太险。
周浩听罢,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苦笑道:
“陈教习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那逆子平日里在家族中作威作福惯了,不懂得御下之道,这次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位置,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这第一轮就出局,终究是有些难看啊。”
“无妨。”
陈震摆了摆手,目光并未在失败者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光幕的另一侧。
那里,一面水镜正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
咱们还是看看黎云吧。”
听到这个名字,周浩的精神也随之一振。
黎云,陈字班的魁首,也是陈震最为得意的门生。
在苏秦横空出世之前,他一直是被视为这届第一人的存在。
“黎云这孩子,稳。”
周浩顺着陈震的目光望去,口中不吝赞美之词:
“我听说,他虽未拿天元,但在那试听的七日里,不骄不躁,硬是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这份心性,这份悟性,确实是大家风范。”
画面中。
黎云立于一片黄土高坡之上。
他身后同样只有五十名灾民,个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
但他并未像周泰那般急躁,也未曾驱使灾民去涉险。
他盘膝坐于田埂之上,双手结印,周身隐隐有枯黄色的光晕流转。
三级《春风化雨》,发动!
虽然没有苏秦那般润物无声的圆融,也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气魄。
但随着他法诀的打出,那片干裂的土地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
一株株蔫头耷脑的秧苗,在他的元气滋养下,勉强挺直了腰杆,多了一丝生机。
“好!”
周浩赞了一声:
“不愧是三级造化!
在这等恶劣环境下,还能稳住基本盘,保住这一亩三分地不失。
只要撑过这第一波饥饿潮,等粮食长出来,这局就算是活了!”
然而。
面对这看似稳健的局面,陈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捻着那一串星月菩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滞。
“难啊……”
陈震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行家才能看出的隐忧。
“陈教习,这是何意?”
周浩不解道:“我看这长势,虽不算极快,但也……”
“修为。”
陈震打断了他,指了指画面旁那一小行数据:
【黎云,修为判定:通脉一层。】
“三级法术,消耗何其巨大?”
“黎云虽然悟出了三级造化,但他的修为终究只是通脉一层。”
“这就像是小马拉大车。”
“他现在的每一分滋养,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气海丹田。”
陈震的目光如炬,透过光幕,似乎看到了黎云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而且,这灵筑内的时间流速是四十倍。”
“庄稼长得快,人的消耗也快。”
“他现在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吊着那些庄稼的命。”
“若是能在自己倒下之前,让庄稼成熟,那便是一条生路。”
“可若是……”
陈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通脉一层的法力储备,哪怕有丹药补充,想要支撑起这种高强度的催生,也是杯水车薪。
画面中,黎云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那地里的庄稼,虽然有了起色,但距离抽穗灌浆,显然还有着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更要命的是。
身后的那些灾民,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
饥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拧断他们的理智。
有人开始挖草根,有人开始盯着那还没长成的青苗,眼神绿油油的。
“撑不住的。”
陈震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判断: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粮食熟,灾民就要饿死大半。
一旦减员太多,这考评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他的元气一旦耗尽……”
“这地里的生机就会瞬间断绝,那是前功尽弃。”
周浩听得心惊肉跳,刚才那点乐观的情绪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着画面中苦苦支撑的黎云,忍不住问道:
“那……依陈教习之见,黎云这次……”
“尽力而为吧。”
陈震叹了口气,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第一关,本就是罗姬用来筛人的。”
“通脉一层,本就是地狱难度。”
“黎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新生。”
“只要他能稳住心态,哪怕最后只活下来十几个灾民,哪怕庄稼只收了一半……”
“在这六百多人的大盘子里,我也敢断言,他的名次,绝对在前列!”
陈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
“五百五十名到五百八十名之间!”
“在这群狼环伺的局面下,他一个新人,能不垫底,能在那六百三十人里,排到五百五十名左右……”
“那就已经是赢了!”
陈震看向周浩,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
“毕竟,这是和那些修炼了好几年的老生在比。”
“能做到这一步,便足以证明他的潜力。”
陈震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余音甚至还在茶盏腾起的热气中盘旋。
就在这看似早已盖棺定论的时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似琉璃崩裂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阁楼中央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观礼阁内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切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只见那悬浮于空、原本正轮转映照着各处惨淡景象的巨大水晶法球,此刻竟突兀地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法球表面的光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原本那六百多面代表着考生的细小方格画面,在这一瞬间尽数破碎、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铺天盖地、独占了整个视野的宏大画卷。
画中无他。
唯有一袭青衫,立于金黄色的稻浪之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而在那画面的正中央,一行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赤金大字,带着一股令窒息的威压,缓缓浮现——
【六百三十一镜,首得嘉禾!】
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行大字抽干了,整个观澜阁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之中。
陈震那只正在拨弄星月菩提的手,僵在了半空。
两颗温润的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哆”的一声轻响,却迟迟没有分开。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一级院资深教习,此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如针尖般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衫少年,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有些佝偻。
他刚刚才断言,新人能在饥荒中活下来便是赢。
可这少年……在所有人都还在为了一口吃食而挣扎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丰收的尽头?
坐在陈震身旁的周浩,手中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狭长眼眸,此刻微微眯起,死死锁住画面中那一抹违背常理的金黄。
那种神情,像是在看一本无论如何也算不平的账簿。
“陈教习。”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子极深的困惑与不解:
“若我没记错,这灵窟开启不过半个时辰。”
“按那四十倍的流速,内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光景。”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陈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日夜……连种子发芽都未必够。”
“他这满地成熟的庄稼……又是从何而来?”
阁内,无人应答。
几位负责记录的执事停笔悬腕,面面相觑。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法球之上那随风起伏的金色稻浪,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嘲弄着这满堂原本笃定的“常理”。
......
紫云顶,薪火社。
与山脚下那如沸水翻腾般的演武场相比,这座镶嵌在崖壁之中的石殿,此刻静谧得有些出奇。
这里是二级院真正的权力与实力核心,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早已看惯了风云变幻、心性打磨得如如不动的顶尖人物。
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在大厅中央,幽冷的光芒映照在六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
当那行代表着“首得嘉禾”的金字在画面中浮现时。
钟奕手里正把玩着的一枚兽骨,“咔”的一声,被他不轻不重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这位御兽一脉的魁首,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常态,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有点意思。”
钟奕随手将那枚有了瑕疵的兽骨抛在桌上,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直觉:
“半个时辰。”
“哪怕是有四十倍的时间流速,在那灵窟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功夫。”
“寻常的灵稻,一日夜连芽都发不出来,更别提抽穗灌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阵法师丁洛灵,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
“丁师妹,若是用阵法催熟,哪怕是不惜工本的聚灵大阵,能做到这一步吗?”
丁洛灵正低头修剪着指甲,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阵法是借势,是汇聚。想要违背天时,强行在一日内催熟百亩良田,那需要的灵气量,足以撑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丹田。”
“除非……”
丁洛灵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法球,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影上:
“除非是有人从根源上,改了那庄稼的‘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厅内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陈鱼羊的身上。
陈鱼羊正端着一杯灵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他动作未停,只是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说道:
“都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庄稼。”
“装。”
顾池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老陈,你那点手段,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们?”
“这满院上下,除了你那个死对头王烨,谁还能在‘生机’与‘造化’上玩出这种花样?”
“那小子身上的气息,隔着法球我都能闻到一股子炒出来的烟火气。”
顾池指了指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是敕名神通吧?”
“而且是那种能直接干涉因果、扭曲现实的规则类神通。”
“除了你那道压箱底的【雷火烹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新人,在一夜之间拥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本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了然。
他们都是识货的行家。
苏秦那一手“丰登”,看似是法术,实则是权柄。
是借助了某种外力,强行在该结果的时候,把果子给摘了下来。
“唉……”
陈鱼羊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一脸“遇人不淑”的无奈: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聪明。”
“有时候,难得糊涂不好吗?”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那眼角眉梢透出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不错。”
陈鱼羊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是我给他做的饭。”
“那道敕名,叫【万民念】。”
“其中有一神通,名为【丰登】,可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
听到这话,在座众人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鱼羊确认,心中仍难免升起一丝波澜。
能赋予他人如此逆天的神通,这位灵厨首席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啧啧啧。”
一直缩在黑袍里的莫白,此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像是夜枭在啼哭:
“老陈啊老陈,你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