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内,檀香幽微,茶雾氤氲。
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于厅堂正中,光影流转间,将那“青云养灵窟”内的一行行天条律令,清晰地投映在众人的眼底。
阁内除了几位当值的教习,便是这惠春县乃至周边数镇有头有脸的名流乡绅。
他们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在那几行规则上反复研读,神色间少了几分看热闹的轻松,多了几分对于“治世”二字的凝重思考。
“这题目……出得当真刁钻。”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褐色团花员外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富态,手中转着两枚核桃,只是一双眼睛狭长,偶尔闪过一丝精明与阴郁。
此人名为周浩,乃是惠春县有名的药材商,亦是此次惜败于前十之外、最终只得了个甲等评级的周泰之父。
他盯着那关于“抉择”的一条,眉头紧锁:
“让灾民去探索,那是拿人命去博几率,是赌徒行径。若全都留下种地,虽稳妥,却又要在二十倍的饥饿速度下坐吃山空。
这哪里是在考种地?这分明是在考人心,是在考取舍啊。”
“不错。”
一旁的沈立金点了点头,折扇轻摇,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这灵植夫若是只懂伺候庄稼,那是老农。
唯有懂得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方能称得上是‘牧守’。
罗教习这题,出得有水平。”
几位名流低声议论,虽是外行,却也能看出这考题背后的深意。
而坐在上首的胡春与陈震两位教习,则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了然。
罗姬的风格,一向如此。
他不考术法的繁复,只考大道的应用。
“嗡——”
就在此时,水晶法球上的画面微微一颤。
随着所有学子入场完毕,那原本笼罩在每个人初始地块上的迷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了各自的“家底”。
在这一刻,观澜阁内所有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同一个角落。
那里,映照着的正是本届“天元魁首”——苏秦的领地。
画面中,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身后的背景是一片干裂的黑土地。
而在他身后……
并不是众人预想中那稀稀拉拉的五十个老弱病残。
而是一个整齐的百人方阵!
那一排排虽然衣衫褴褛、却数量可观的灾民,在那荒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而在画面的侧边,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该考生的当前状态——
【苏秦,修为判定:通脉中期(五层)。】
【初始人口:一百。】
观澜阁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浩手中的核桃“咔”的一声停住了,他瞪大了那双狭长的眼睛,身子猛地前倾,像是要透过法球看清那行字的真伪。
“通……通脉中期?!”
周浩的声音有些变调,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么可能?!”
“大考才过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吧?”
“我记得放榜之时,这苏秦不过是通脉一层,虽说是天元,但这修炼速度……也不该快到这种地步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儿子的画面。
周泰虽然也是这一届的佼佼者,家学渊源,资源不缺,可如今也不过刚刚稳固在通脉一层巅峰,距离二层尚有一线之隔。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千里?
不仅仅是周浩,在座的其余几位名流,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沈立金,此刻也是面露惊容,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动。
六天,连破四境。
这种速度,若是放在那些从小药浴淬体、有名师灌顶的世家嫡系身上,或许还能勉强接受。
可这苏秦……
谁都知道,他是个寒门出身,是个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了三年的“苦修”。
“这底蕴……未免也太深厚了些。”
沈立金低声喃喃。
“恭喜胡教习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位平日里与胡春有些交情的乡绅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贺,打破了这份沉默:
“名师出高徒!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这苏魁首能有如此进境,定是离不开胡教习平日里的悉心教导与栽培。
胡字班出了这等妖孽,胡教习日后怕是要高升了!”
“是啊是啊,胡教习教导有方,令人佩服!”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恭维。
在他们看来,一个寒门子弟能有如此成就,背后定然离不开这位启蒙恩师的全力托举。
面对这满堂的恭维,胡春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他那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并未流露出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复杂与感慨。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诸位谬赞了。”
胡春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实事求是的清正:
“老夫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在一级院时,我虽教了他些许规矩与法度,但那只是领进门的基础。”
“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胡春目光微抬,看向了那东边百草堂的方向:
“非我之功。”
“应当是罗教习的手段,也是这孩子自己的机缘。”
说到这,胡春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苏秦他啊……是个真正的天才。”
“这种天才,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老夫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他路上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垫脚石罢了。”
这番话,说得谦逊至极,却也让在座众人心中的敬意更甚了几分。
居功不自傲,这才是名师风范。
坐在一旁的陈震,此时也收回了复杂的目光。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星月菩提,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精光内敛,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推演。
作为一级院的资深教习,他与胡春斗了大半辈子,对于这修仙百艺的门道,自然看得比那些外行乡绅要深得多。
“通脉五层……”
陈震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胡春能听见。
“老胡,你我都是明白人。”
“正常的修炼,哪怕是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再加上日夜不休的苦练,六天时间,顶天了也就是突破到通脉二层。”
“想要连破四境,直抵中期……”
“除非是用了那种不讲道理的灌顶之法。”
陈震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而在这灵植一脉中,能做到这一点的……”
“唯有罗姬那一脉压箱底的绝学——【万愿穗】。”
此言一出,胡春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并未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罗姬是真的看重他。”
陈震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万愿穗】乃是八品赤谱,涉及因果愿力,最是难修。”
“这苏秦能在一周之内将其入门,甚至还能以此反哺修为,完成灌顶……”
“这份才情,确实当得起‘天元’二字。”
“不过……”
陈震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并未继续盯着苏秦,而是将视线缓缓移向了法球的另一侧。
那里,映照着另一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
徐子训。
画面中,徐子训立于田埂之上,神色从容。
但他身后的灾民,却只有稀稀拉拉的五十人。
那一栏状态上,明晃晃地写着——
【徐子训,修为判定:通脉初期(一层)。】
【初始人口:五十。】
看着这一行行数据,陈震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位白衣胜雪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老胡。”
陈震轻抿了一口茶,声音不高,像是随口闲聊:
“你发现没?徐子训这通脉一层的修为……稳得有些过分了。”
胡春闻言,眉头微蹙,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按理说,以他千花甲上的愿力加持,即便不如苏秦这般激进,顺势破个一两层境界,应当是水到渠成。”
陈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悠然,透着一股子对世家子弟行事风格的赞赏:
“可他涓滴未用,全数压在了识海。”
“愿力这东西,用来灌顶修为,虽见效快,却是一次性的消耗,名为‘术’。
若留待日后,以此洗练神魂、或是作为炼制丹药,灵厨的‘引子’,那才是细水长流,名为‘道’。”
说到这,陈震看着画面中那个神色从容、即使面对只有五十人口的开局也依旧云淡风轻的徐子训,微微颔首:
“这孩子,沉得住气,懂得取舍。”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这般心性与远见,确实难得。”
陈震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再多说半句。
但胡春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一些。
他听懂了陈震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徐子训的“留”,那是为了更长远的“道”。
那反过来说,苏秦的“用”,便是为了眼前的“术”,是急功近利,是竭泽而渔。
这番话没有半个脏字,却如同一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胡春的心。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从修行的“性价比”与“长远规划”来看,陈震说得没错。
愿力何其珍贵?
那是能撬动规则的杠杆,如今却被苏秦当成了柴火,一股脑地烧进了炉子里,换取了这一时的烈火烹油。
这确实有些……奢侈了。
但也正因如此,胡春心中才更觉酸涩。
徐子训敢“藏富”,是因为他输得起,他有退路,他有漫长的时间去博那个未来。
可苏秦呢?
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在这一刻,就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换取即战力,去争那一线生机。
“唉……”
胡春在心中轻叹一声,看着法球中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原本舒展的眉心又皱起了几分川字纹。
“孩子啊……”
“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那就别停。”
“一定要……烧出个名堂来才好。”
就在这一片心思各异的议论声中。
水晶法球内的画面,忽然再次震颤起来。
一刻钟时间悄然而逝。
考核,正式开始!
......
一刻钟时间,转瞬即逝。
随着那一层无形的隔膜消散,原本凝固如画卷般的世界,陡然间被注入了喧嚣与惨淡的生气。
风开始流动了,卷起地上干硬的黄土,扑打在人脸上,生疼。
紧接着,是气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合着尘土与死亡的腐朽气息,猛地钻进了苏秦的鼻腔。
那是上百人长期未曾洗漱、在绝境中挣扎求存所发酵出的味道,真实得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咽喉处的刺痛。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率先打破了死寂。
人群开始蠕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被冻僵的蛇在缓慢复苏。
原本僵硬的肢体开始颤抖,原本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随后,恐惧与饥饿便如潮水般涌现,填满了每一双眼睛。
“哇——!”
一声凄厉的啼哭声炸响。
那个被苏秦注意到的五六岁孩童,像是突然感应到了胃部那如火烧般的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嘴巴哭嚎起来。
但他太虚弱了,哭声干瘪而嘶哑,像是漏了风的风箱。
“娘……饿……我饿……”
孩童的手死死抓着身旁妇人的裤脚,指甲里全是黑泥。
妇人身子一颤,那双麻木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她蹲下身,想要抱起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竟没能抱起来。
她只能颓然地跪在地上,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哄慰的话。
恐慌,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这是哪儿……我们不是在逃荒吗?”
“二狗呢?刚才还在我后边的……”
一个汉子茫然四顾,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绝望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死了……二狗死在路上了……没气儿了……”
“粮食没了……树皮也没了……我们是不是都会死啊?”
“还要逃到哪里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嘈杂的哭喊、绝望的低语、濒死的喘息,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苏秦站在人群前方,并未立刻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提示音,没有机械的对话。
如果不去看头顶那悬浮的规则文字,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半个月前那个绝望的苏家村。
不,比那时候更惨。
这群人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的精气神已经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惯性的驱使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友情提示:灵窟内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心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考试”而产生的疏离感,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是罗教习的考题。
这考的不是数据,是人心。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怀中——那是灵窟规则赋予的初始物资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布袋。
布袋解开,里面是半袋子泛着微弱灵光的稻种。
数量不多,刚好够这一亩三分地的播种。
“都静一静。”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拔高,但在通脉五层的元气加持下,却如同一口洪钟,稳稳地压过了场间的哭嚎与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的骚动稍微停滞了一下。
那一双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迟钝地转动着,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村长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里的恭顺,只有麻木,甚至带着几分被绝境逼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审视。
饥饿能消磨尊严,也能模糊记忆中的威望。
在死亡面前,哪怕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村长,此刻若不能拿出救命的粮食,也不过是个同样会饿死的人罢了。
在绝境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是你们的村长。”
苏秦没有废话,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安抚。
他举起手中的布袋,抓出一把金黄的稻种,让它们在惨白的日光下显露出来:
“这是稻种。”
“灵稻种。”
看到粮食,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那是一种饿狼看到血肉时的本能反应。
几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挤,那眼神绿油油的,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把那些种子塞进嘴里。
“不想死的,就别动。”
苏秦目光一冷,身上那股通脉修士的威压微微释放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对于这群虚弱的凡人来说,却如同大山压顶。
那几个汉子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中的贪婪瞬间化作了恐惧。
“这不是给你们吃的。”
苏秦将种子放回袋子,系好绳扣,语气冷硬:
“吃了它,你们顶多能多活半天。”
“种下去,它能救你们所有人的命。”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干裂的黑土地:
“这地肥力还在。
现在,所有还能动弹的男人,拿上工具,下地干活。
妇人和孩子,去河边……去那边清理碎石。”
苏秦原本想说去河边打水,但想起那条河的隐患,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然而,命令下达了,人群却并未如他所愿那样动起来。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一个沙哑、绝望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响起:
“种地?”
说话的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汉,他靠在枯树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
“村长……您是读书人,也是官家派来的贵人,不知咱们这帮苦命人的难处。”
“咱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种地?就算这地是宝地,就算那种子是仙种……
发芽、抽穗、灌浆、成熟,哪样不要时间?”
老汉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个还在哭嚎的孩童,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村民,惨笑道:
“少说也得三个月吧?”
“三个月?”
“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天,咱们这帮人……怕是都要变成这地里的肥料了!”
“现在种……我们等不及丰收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气球。
“是啊……等不到了……”
“都要死了,还种什么地……”
“不如把种子分了,做顿饱死鬼也好啊……”
绝望的情绪再次反扑,比之前更加猛烈。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更有人看向苏秦手中布袋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起来。
这就是人性的真实。
在必死的结局面前,哪怕是平日里敬畏的村长,也未必能压得住那股疯狂的求生欲。
苏秦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里,他是修士,是考生,但在这些人眼里,他虽然是村长,但这层身份在死亡面前,已经岌岌可危。
威望还在,但信任已经快被饥饿吞噬了。
想要驱使他们,光靠旧日的威压是不够的,必须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或者说,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
“我说过。”
苏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不容置疑:
“这地,是唯一的活路。”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个断腿老汉,又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汉子:
“我是带你们逃难出来的,既然把你们带到了这里,我就没打算让你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