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
胡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令郎若是有心向学,老夫自然欢迎。”
“只是……老夫教学严苛,且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李文远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严师出高徒!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严!”
“能教出苏魁首这样的学生,您的本事那还用说吗?
只要您肯收,那小子就是脱层皮,我也绝无二话!”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名流的注意。
“那位就是胡教习?”
“教出今年‘天元魁首’的那位?”
“哎呀,刚才光顾着跟陈教习说话,差点怠慢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陈震身边的人群中,分流出了几位。
他们或许不像沈立金那样与陈家绑定得那么死,或许正在为家中子弟明年的入学发愁。
此刻见有人带头,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胡教习,幸会幸会!”
“胡教习,在下是城南赵记的……”
“胡教习,听闻您那‘魁首班’有文昌敕令加持,修炼速度提升五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短短片刻功夫。
胡春的座位旁,竟也围拢了三四位衣着光鲜的乡绅。
他们或是递上名帖,或是言语恭维,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能预定一个明年胡字班的名额。
毕竟,那个“修炼速度提升五成、悟性提升五成”的魁首班敕令,对于望子成龙的家长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那可是实打实的起跑线优势啊!
胡春坐在椅子上,应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与矜持,但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看着这些人。
他们眼中的热切,并不是冲着他胡春来的。
而是冲着“苏秦的老师”这个身份来的。
是冲着那个“魁首班”的招牌来的。
曾几何时,他总是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离开,看着他们在外面闯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失落,觉得自己只是个摆渡人,渡人过河,自己却永远留在岸上。
可如今……
胡春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再次落在了法球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那个少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骄不躁,脊梁挺直。
“原来……”
胡春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渡人者,亦会被人渡。”
“我教了他三年。”
“如今……倒是轮到这学生,来替我这个老师撑场面,来反哺我这把老骨头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你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然后在酷暑难耐的时候,为你投下了一片清凉的树荫。
那是为人师者,最大的成就感。
……
另一侧。
陈震依旧在和沈立金谈笑风生,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倾听着沈立金讲述流云镇最近的生意经。
只是。
在放下茶盏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若有若无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看着被几位乡绅围在中间、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明显腰杆挺得更直了的胡春。
陈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老胡啊老胡……”
陈震在心中轻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星月菩提:
“这回,算你运气好。”
“不过……”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法球之上,落在了那个面容冷峻、正指挥着两尊黄巾力士搬运巨石的少年身上——黎云。
“一时得势,不代表一世得势。”
“这月考才刚刚开始。”
“苏秦虽然拿了天元,但这五品灵筑里的水,可深得很。”
“没有家族的底蕴,没有资源的堆砌,光靠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能走多远,还未可知呢。”
陈震收敛了心神,重新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笑脸,对着面前的一位吏员打扮的男子拱了拱手。
那人正是【驿传马递】吏员职位的黄秋。
黄秋很有眼力见。
他看出了陈震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也看出了场中局势的变化。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也没有像那些墙头草一样立刻凑到胡春那边去。
他是官场中人,讲究的是长流水,不断线。
胡春那边虽然势头正猛,但陈震这边毕竟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得罪。
于是,黄秋端着酒杯,主动走到了陈震面前,恭敬地敬了一杯酒:
“陈师,多年不见,您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学生当能在二级院顺利结业,补了这个缺,多亏了当年您在炼气课上的一句点拨。”
“这份恩情,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虽然有些场面,但也透着几分真诚。
陈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
在这种被“抢风头”的时刻,昔日学生的这番表态,无疑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是你自己争气。”
陈震拍了拍黄秋的肩膀,语气欣慰:
“能在这个年纪就做到入了流的吏员,在咱们道院出去的学生里,你也算是佼佼者了。”
“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谢老师吉言。”
黄秋一饮而尽,随后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这次月考上,既捧了陈震,也没冷落了胡春,将场面维持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
……
随着时间的推移。
观澜阁内的寒暄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论是心怀鬼胎的乡绅,还是暗中较劲的教习,此刻都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那个巨大的水晶法球之上。
因为。
画面中。
那扇通往“青云养灵窟”的虚空门户,已经彻底洞开。
六百余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没入了那片未知的世界。
月考,开始了。
“苏秦……”
胡春看着那个消失在光门中的背影,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心中默默念道:
“去吧。”
“让这二级院看看,咱们胡字班出来的天元……”
“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
演武场上,日影正中。
那座古老的传送法阵在灵石的激发下,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繁复的阵纹逐一亮起,光芒沿着地面的沟壑流淌,最终汇聚于中央那道虚无的门户之上。
三位主考官并肩而立,气机牵引之下,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虽然冯教习与彭教习皆有权柄,但在这最后一刻的启动上,终究还是以罗姬为主。
罗姬面无表情,宽大的灰袍袖口微微鼓荡。
他抬起右手,并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虚空门户的阵眼,轻描淡写地按下。
“开。”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轰隆——!”
那原本只容数人通过的虚无门户,骤然间剧烈膨胀,仿佛一只太古巨兽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
幽深的漩涡在门内疯狂旋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刹那间。
站在法阵中央的六百多名学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袭来。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原本清晰的演武场、高台、甚至头顶的烈日,都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了光怪陆离的线条。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与失重感包裹全身。
不过是一息之间。
广场之上,除了残留的些许灵气涟漪,那六百余道身影已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空,异象陡生。
原本湛蓝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泛起层层涟漪。
“嗡——嗡——嗡——”
伴随着密集的震颤声,一面面由水汽与灵光凝结而成的巨大云镜,接二连三地在半空中浮现。
一面,十面,百面……
直至六百三十一面云镜完全铺开,遮蔽了半边苍穹,宛如六百多只天眼,静静地俯瞰着大地。
每一面云镜之中,都映照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或是一片荒芜的沼泽,或是一座孤寂的山头,又或是一片待开垦的荒田。
那是“青云养灵窟”内随机分配给每位学子的初始落脚点。
“落。”
罗姬大袖一挥。
那些原本悬浮在高空、负责转播画面的数十颗“巡天法目”,像是得到了敕令。
纷纷从高处坠落,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丈许的高度,镜头翻转,正对着天空中的云镜阵列。
如此一来,无论是场边的观礼者,还是远处各司的学堂,都能通过这些法球的转播,清晰地看到每一位考生的实时动态。
做完这一切,罗姬收回了手,气息内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这就开始了……”
一旁的冯教习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他那一双总是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漫天的云镜中飞速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面位于角落的云镜上。
镜中,那个熟悉的青衫少年正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举目四望。
冯教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苏秦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其毒辣地落在了苏秦的袖口和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
袖口没有绣着代表身份的银叶,腰间也没有挂着象征特权的玉饰。
除了那枚黑沉沉的普通生员腰牌,全身上下,干净得有些寒酸。
“啧。”
冯教习咂了咂嘴,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淡然的罗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嘲弄:
“我说老罗啊,你这人……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罗姬侧目,并未言语。
冯教习指了指天上的云镜,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小子,可是在一级院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硬生生悟出了三级造化《春风化雨》的怪胎啊。”
“这等天赋,放在哪个堂口不是当成宝贝疙瘩供着?”
“若是入了我青木堂,别的不说,那‘记名弟子’的银叶子,老夫当场就给他绣上了!
各种资源、法器,那更是流水一样地送过去,生怕他修行路上有一点绊脚石。”
冯教习冷笑一声:
“可你倒好。”
“这人都被你收入囊中了,你竟然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不给?”
“就让他顶着个白身的‘普通弟子’名头,两手空空地进去参加这龙争虎斗?”
“你这是在磨砺他?还是在糟蹋东西?”
冯教习这话虽然说得刻薄,但也并非毫无道理。
在二级院,身份就是资源。
记名弟子能享受的待遇、能兑换的法术,远非普通弟子可比。
对于一个刚刚入学、急需将天赋转化为战力的新人来说,这层身份往往意味着生与死的差距。
罗姬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着云镜中的苏秦,声音平静:
“玉不琢,不成器。”
“若是一开始就把路铺平了,那他修的是道,还是修的安逸?”
“况且……”
罗姬顿了顿:
“他既有那份才情,自当有那份傲气。
这记名弟子的身份,我不给,是因为我相信,他自己能拿得到。”
“若是连这点门槛都跨不过去,那这‘天元魁首’的名头,不要也罢。”
“你……”
冯教习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兽腥气,从旁边大步插了进来。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不满,那一双铜铃大眼瞪着罗姬,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冯说得对!”
“罗老鬼,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
夏教习一指天上的云镜,愤愤不平:
“我看啊,这小子就不该入你那什么劳什子的百草堂!”
“学什么灵植夫?整天跟泥巴打交道,把那股子锐气都给磨没了!”
“他那一手《驭虫术》,使得那是出神入化!
若是入了我百兽堂,老子直接把那只九品金蝗送给他当见面礼!再给他配两头铁背熊护身!”
“哪怕他只有通脉一层,哪怕他是个新人,有了这些家伙事儿,在我们御兽一脉的考核里也能横着走!”
夏教习越说越气,看着罗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你看看现在?”
“他手里有什么?除了那点微末的道行,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
“你也忒小气了些!
为了你那个所谓的‘规矩’,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舍不得给。
这简直就是让赤手空拳的娃娃去跟老虎搏命!”
面对两人的夹击,罗姬依旧不为所动。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云镜,看到那灵窟深处的本质。
“公平。”
罗姬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这就是我百草堂的规矩。”
“在我这里,没有特权,没有后门。”
“想要资源?可以。”
“想要身份?也可以。”
“但前提是——”
罗姬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夏教习和冯教习:
“靠他自己去争,去抢,去考!”
“考过了,该有的一分不少。”
“考不过,那就是技不如人,谁也别怨。”
“你们给的,是施舍。”
“而我要他拿的,是——尊严。”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却也冷酷到了极点。
夏教习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拆台道:
“少扯那些大道理!”
“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活下去才有尊严!赢了才有尊严!”
“你给了特权,细心栽培一番,给他最好的法器,最好的丹药,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这种好苗子自然能在排名上给你长脸,那才是最好的证明!”
“你非要让他去走那条最难的路,万一折在半道上,毁的可不仅仅是一次考核,而是一个天才的道心!”
“你可真是太古板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旁的冯教习也是连连摇头,他把玩着铁胆,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
“老夏是个粗人,话糙理不糙。”
“罗姬,你这套理论,放在三百年前或许行得通。
但现在的世道,变了。”
冯教习指了指云镜中那些装备精良、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
“你看看那些陈字班上来的,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给的保命底牌?”
“你让苏秦一个光杆司令去跟他们争,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公平。”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若是这小子当初肯点头,入了我青木堂……”
“哪怕这月考不过七天……”
“我相信,在我那些独门资源的堆砌下,在这七天里,怎么着也能让他把修为再提一提,把手段再丰富一些。”
“到时候,哪怕不能争前五十,进个前两百,拿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那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这叫——先上车,后补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冯教习顿了顿,看着云镜中那个孤零零站在荒地上的身影,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现在嘛……”
“七天时间已过,他还是那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面对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老生,面对这危机四伏的灵窟……”
“就可惜了他那么高的天赋,这一遭,怕是只能当个看客,陪跑喽。”
“平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和机缘啊。”
两位教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都是对罗姬这一套教学理念的不认可。
他们觉得罗姬太傲,太独,也太不近人情。
更是为了苏秦这个好苗子感到不值。
明明有着通天的才情,却偏偏跟了个最不会“做人”的师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一手好牌给打得稀烂。
听着这两位同僚的聒噪,罗姬并没有再辩解什么。
他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道,注定是孤独的,也是艰难的。
但他坚信,只有从荆棘丛中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若是连这第一关的寂寞和不公都受不住,那日后面对官场上的尔虞我诈、面对天地间的大灾大难,又如何能守得住本心?
“时间会证明一切。”
罗姬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便不再理会二人的聒噪。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演武场后方,那座专门为二级院教习们准备的观礼之所。
“进‘天鉴阁’吧。”
罗姬的声音平稳:
“考核还有一炷香时间,马上就要开始了。”
“与其在这儿做无谓的争执,不如好好看着。”
说完,罗姬大袖一挥,也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径直向着那天鉴阁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就像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一样,从未有过丝毫的动摇。
冯教习和夏教习对视一眼。
夏教习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
冯教习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铁胆:
“罢了罢了,看戏吧。”
“我也想看看,这老古板调教出来的徒弟,是不是真的能硬过这世道。”
两人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脚下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这场月考,关乎着各堂口的脸面和资源分配,他们身为一堂之主,自然也是要全程关注的。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天鉴阁大门之时。
一阵阴恻恻的怪笑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嘿嘿嘿……”
“精彩,真是精彩。”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彭教习,此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也跟了上去。
随着四位大佬的入场,天鉴阁的大门缓缓关闭。
而此时。
天空中那六百多面云镜,光芒骤然大盛。
考核……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