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粉碎,而他们,就是那群等着捡拾碎金的人。
就在两人低声盘算着赢钱后该换哪门法术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一股炽热的火行灵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干燥了几分。
两人心头一凛,慌忙转身。
只见一袭火红道袍的于旭,正背负剑匣,缓步而来。
他面容冷峻,目光并未在两人身上停留,那种目空一切的气场,让张治和刘铁下意识地退到两旁,腰背深深弯了下去。
“于师兄!”
“见过师兄!”
两人声音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于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却未有丝毫停顿。
对于这两个摸爬滚打、只能靠投机取巧赚点功勋点的普通弟子,他并没有太多交谈的兴致。
他的注意力,乃至他的心神,此刻都并未在那所谓的“天元魁首”苏秦身上。
在他眼中,苏秦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新人罢了。
或许有些天赋,或许有些际遇。
但毕竟时间太短,太短。
在这需要真刀真枪、底蕴对拼的实战考核中,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注定只能是陪衬,是背景板。
垫底,是理所应当的结局,不值得他这位炼器堂入室弟子浪费哪怕一丝眼神。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到现在为止,依旧隐藏在迷雾中的“人”。
那个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将八品赤谱杀伐术《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的——神秘高手!
于旭走到栏杆前,双手扶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那六百多名参考学子的方阵中来回巡视。
“木行肃杀,生机藏锋……”
于旭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叩击着。
那天在藏经阁感受到的气息,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极高深的境界,绝非泛泛之辈。
“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掠过尚枫,摇了摇头。
尚枫的气息枯寂如死木,与那股锋锐之气不符。
掠过沈俗,也摇了摇头。
沈俗的气息太过霸道张扬,少了几分内敛的圆润。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人群中那个总是挂着精明笑容、此刻正左顾右盼的身影上。
叶英。
“会是你吗?”
于旭微微眯起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探究与凝重。
“上一届的榜眼,灵植天赋卓绝,且心机深沉,最善藏拙。”
“若说这百草堂中,有谁能在那般短的时间内悟出《草木皆兵》,且有理由隐瞒不报……”
“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于旭看着叶英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时刻在观察四周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愈发笃定。
“若是你,那这次月考,倒是有些看头了。”
“可惜啊……”
就在于旭沉思之际,身后的张治似乎是为了在师兄面前找点存在感,忍不住又低声感叹了一句:
“只可惜咱们没那个运道,没能找出那位在藏经阁悟道的神秘师兄。”
“若是能知道那是谁,买上他一手‘魁首’或是‘黑马’的盘口……”
“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赚得比这福利票还要多上十倍不止啊!”
刘铁闻言,也是一脸的遗憾,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那位师兄藏得太深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若是他在今日大放异彩,咱们却没买中,那可真是要悔青了肠子。”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场内的苏秦,眼神中有些遗憾。
“这福利票稳赢是稳赢,但就是赔率太少了...若是能买到那个神秘师兄,那就大赚特赚了。”
“是啊,一个是真龙隐现,一个是泥鳅过江,没法比,没法比啊……”
他们的声音虽小,却顺着风飘进了于旭的耳中。
于旭并未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他并不想关注这些赔率低的让人发指的‘福利票’,而是想找出灵植夫一脉,与他一样的强者。
于旭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叶英与尚枫等人。
心中思索:
“会是谁呢...”
........
金丹堂。
地火引自地脉深处,顺着铜铸的管道蜿蜒而上,将这偌大的讲堂烘烤得燥热难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与草药混合后的独特苦味,对于初学者而言,这味道有些呛鼻,但对于在此浸淫已久的丹师来说,这便是修行的味道。
讲堂内,数百个蒲团呈扇形排开,座无虚席。
这里的学子,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或稍好一些的普通弟子道袍。
他们多是未能考入种子班,退而求其次,试图在炼丹这一烧钱的行当里,搏出一份前程的普通人。
赵猛和吴秋,正缩在后排靠窗的一个角落里。
吴秋手里捧着一本《草木药性初解》,正看得入神,时不时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
而赵猛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这丹房里的热气让他这个体格壮硕的汉子颇为难受,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吴,这徐教习怎么还没来?”
赵猛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
“平日里这时候,早该开炉讲那‘控火九要’了。”
吴秋头也不抬,视线依旧黏在书页上:
“急什么?大修自有大修的节奏,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正说话间,讲台后方的屏风忽而一动。
一位身着赤色丹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那是常年耗费心神于炉火之前的特征。
此人正是金丹堂负责教授基础公开课的徐教习。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地火在炉膛内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徐教习站定,并未如往常那般去拿案上的戒尺或丹经。
他那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今日,不讲丹道。”
徐教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火熏过:
“此节公开课,转播灵植夫一脉月考。”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学子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不解与失望。
他们大多是冲着学炼丹手艺来的,每一堂课都视若珍宝,如今却要看一群种地的考试?这岂不是浪费时间?
徐教习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神色未变,依旧淡淡道:
“有兴趣的留下,观摩一番,或许能触类旁通。”
“没有兴趣的,觉得浪费时间的,现在可以走了。等下节公开课再来。”
说罢,他也不管台下反应如何,大袖一挥。
“嗡——”
讲台正上空,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水晶法球缓缓旋转起来。
随着徐教习一道灵诀打入,法球表面光华流转,原本透明的晶体逐渐变得浑浊,随即显化出清晰的影像。
画面中,正是那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演武场。
六百余名身着各色道袍的灵植夫学子,正列队于高台之下,那股子肃杀与凝重的气氛,即便隔着法球,也仿佛能扑面而来。
“走?傻子才走。”
前排一个机灵的老生低声嘀咕了一句,身子反而坐得更直了些:
“这种子班的月考,平日里都是封闭进行的,那是人家内部的机密。
今儿个不知道吹的什么风,竟然肯放给咱们看?这可是长见识的大好机会!
哪怕学不会种地,看看那些天才们是如何运用神念、如何应对危机的,对咱们炼丹控火也是大有裨益。”
这番话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原本有些躁动的学子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公开课什么时候都能上,书本上的死知识什么时候都能背。
但这等“开眼界”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
于是,原本有几个已经起身欲走的学子,犹豫了片刻,又默默地坐回了蒲团上。
徐教习背负双手,立于台侧,望着法球中那一张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了看台下这些即使留下来也多半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普通学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院长这又是何必呢?”
徐教习在心中思索,眼神略显无奈:
“特意下令全院所有公开课暂停,统一转播这‘青云养灵窟’的开启……
说是要以此激励全院学子,看看有没有那沧海遗珠,能在观摩这五品灵筑运转规则时,福至心灵,领悟出一丝半点的秘法真意。
可这……真的管用吗?”
他摇了摇头。
“若是真有那等悟性,早在入院考核时便该脱颖而出了,又怎会沦落到这普通班来听我讲基础课?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遗珠?大多不过是瓦砾罢了。
不过是给那些天才们搭台唱戏,让这帮庸才在台下喝彩,以此来彰显那种子班的尊贵,刺激他们的好胜心罢了。”
虽然心中腹诽,但徐教习面上却不露分毫。
官大一级压死人,院长的命令,他只能听令行事。
此时,法球中的画面流转,逐渐拉近,显露出了方阵中几个较为显眼的身影。
角落里,赵猛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画面的一角。
“老吴!快看!”
赵猛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边的吴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子激动:
“那是……那是苏秦!还有徐师兄!”
吴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顺着赵猛的指引看去。
画面中,苏秦一袭青衫,立于人群之中,虽然位置并不靠前,但那种淡然自若的气度,却让他在一众略显紧张的学子中显得格外醒目。
在他身侧,徐子训白衣胜雪,折扇轻摇,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是他们。”
吴秋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他的同窗,是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睡觉、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如今,他们却已经站在了那代表着二级院最高水准的舞台上,接受着全院数千人的注视。
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这燥热的金丹堂角落里,隔着冰冷的法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看客。
这种落差,让吴秋握着书卷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真威风啊……”
赵猛没吴秋那么多心思,他只是单纯地替朋友感到高兴,又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这次月考,听说很难啊。
我听人说,那是什么‘青云养灵窟’,是五品灵筑,里面自成一界,规则诡异得很。”
赵猛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了川字:
“苏秦和徐师兄,他们才刚进去没几天吧?
满打满算,也就一周的时间。
那些老生都在里面混了一两年了,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吴秋闻言,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他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是啊。”
“一周时间,能干什么?”
“哪怕苏秦师兄是天元魁首,哪怕他天赋异禀。
但修行一道,最讲究积累。
灵植夫更是如此,种地养苗,哪一样不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吴秋分析得头头是道,语气虽然理智,却难掩其中的遗憾:
“而且,我听说这次月考,为了照顾那些老生,难度并没有降低。
苏秦师兄他们虽然有考试的资格,但在这群狼环伺的种子班里,想要出头……
难如登天。”
“恐怕……”
吴秋顿了顿,有些不忍心地说道:
“这次他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当个陪跑的了。”
赵猛听得心里发堵。
他虽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也知道“新人打不过老手”是各行各业的铁律。
“陪跑就陪跑吧。”
赵猛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苏秦打气,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反正苏秦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只要不输得太难看,别被那些眼高于顶的老生欺负了就行。
咱们也不求他拿个高排名,只要能顺顺利利地考完,平平安安地出来,那就是胜利!”
两人的对话,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在这偌大的金丹堂内,类似于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那个穿青衫的?”
前排,一个炼丹学徒指着画面中的苏秦,好奇地问道。
“孤陋寡闻了吧?”
旁边一人嗤笑道:
“那可是这届的‘天元魁首’,苏秦!
据说在一级院时就弄出了好大的动静,连罗姬教习都亲自下场抢人。”
“天元魁首?”
先前提问的那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酸葡萄的味道:
“名头倒是挺响亮。
不过也就是个新人罢了。
这才刚进门几天就敢来参加月考?真当二级院是过家家呢?
我看啊,这回他得栽个大跟头,让那帮老生教教他怎么做人。”
“谁说不是呢?”
另一人附和道:
“我可是听说了,这次月考的盘口里,押他‘六百名开外’的赔率都快跌到底了。
大家都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个送分题。
也就是图个乐呵,看看这所谓的‘天元’,到底能撑过几轮。”
这些声音虽然细碎,却像是针一样扎进赵猛和吴秋的耳朵里。
赵猛捏紧了拳头,那一身腱子肉紧绷着,很想冲上去给那几个嘴碎的家伙一拳。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金丹堂,不是外舍的后山,容不得他撒野。
而且……
人家说得也没错。
这就是现实。
在修仙界,资历和时间,往往就是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吴秋按住了赵猛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别冲动。”
吴秋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咱们只要看着就好。”
“我相信苏秦。”
吴秋看着法球中那个即便身处人群、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青木堂外,苏秦拒绝冯教习招揽时的从容与淡定。
“他既然敢站上去,就一定有他的底气。”
“哪怕是输……”
“我相信,他也会输得漂漂亮亮,绝不会像这帮人嘴里说的那样不堪。”
赵猛松开了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法球。
“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