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谬赞,我心里有数。”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那家伙是强在‘力’,而你……是强在‘心’,更是强在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厚度’。”
“他像是一把开山斧,虽然锋利,但也容易折断。
而你……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玉,或者是……一棵根系扎进了岩石里的树。”
叶英直起身子,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苏秦:
“所以,我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按理说,像你这般人物,哪怕是在一级院那种浅水湾里,也该早就搅动风云,名声大噪了才对。”
“可为什么……”
叶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我在一级院之时,却从未听说过‘苏秦’这个名号?”
“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以你的才情,不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除非……”
“你是这半年里,才刚刚入学的新生?”
“是那种天赋异禀、刚一进门就如彗星般崛起,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走完了别人三年路程的绝世妖孽?”
这是叶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这几日来,二级院里关于苏秦来历最主流的猜测。
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总是比一个大器晚成的庸人更符合人们对“传奇”的想象。
石室内,蒸汽氤氲。
金色的池水翻滚着,映照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苏秦听着叶英的推测,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好奇与认可的眼睛。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点头,或者含糊其辞地应承下来。
那么,“绝世天才”这个光环,就会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为他在接下来的二级院生涯中,增添无数的便利与光环。
毕竟,谁不愿意去结交一个潜力无限的新星呢?
但是。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间住了三年的丁字三号土屋,闪过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闪过了那些个为了几块碎银子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很苦。
但也正是那些日子,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沉淀下了他如今的心性。
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的根基。
若是连来路都否认了,那这去路,又能走多远?
苏秦抬起头,迎着叶英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与羞愧。
“让师兄失望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在这嘈杂的沸水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并非什么半年即出的新生。”
“也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妖孽。”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叶英一怔,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滞。
“三年?”
“那为何……”
“而且……”
苏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
“这三年里,我并未住在内舍。”
“我就住在山脚下,那个被称为‘烂泥塘’的外舍。”
“我在那里,吃了三年的杂粮,睡了三年的通铺,种了三年的地。”
叶英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搭回肩上,只是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外舍。”
叶英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听不出一丝笑意:
“那是个把人心气儿熬干的地方。”
“灵气稀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见头的绝望。”
“多少自命不凡的苗子,进去没两年就烂在泥里了。”
他走到池边,看着那翻滚的金汤,语气幽幽:
“能在那种贫瘠之地,走出来……”
“苏秦。”
叶英转过头,眼神复杂:
“难怪你身上……没有那股子世家子的浮躁气。”
面对叶英的称赞,苏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傲。
他只是轻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那沸腾的金池之上,仿佛透过了那金色的液体,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
“是啊,那时候……真的很难。”
苏秦轻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刚进道院的时候,我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定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资质平庸,囊中羞涩。”
“我在外舍挣扎了两年,看着身边的同窗一个个要么放弃,要么堕落。”
“我也曾迷茫过,也曾浑浑噩噩过。”
“那时候我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我苏秦,注定就是个种地的命,修不了这长生的仙。”
石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连那沸腾的池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叶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他能听懂这种绝望。
“那后来呢?”
叶英问道:
“既然都认命了,为什么……你又能站在这里?”
“是什么让你变了?”
苏秦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
“因为一场雨。”
“也因为……一群人。”
苏秦缓缓讲述起了那次回乡的经历。
讲起了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而愁白的头发,讲起了乡亲们为了争一口水而举起的锄头,讲起了那漫天遍野、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蝗虫。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着那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
“那时候我才明白……”
苏秦看着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以为的‘修仙’,是高高在上,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以为的‘没出息’,是回家种地,是和泥土打交道。”
“可是,当那天我站在田埂上。”
“当我用那点微末的道行,引来了一场并不算大的雨。”
“当我看到那些原本绝望的乡亲们,在雨中跪地痛哭,喊着‘活了’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一刻,我这里……热了。”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这身法术,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
“它是用来……活人的。”
“它是护土安民的基石,是那片贫瘠土地上最后的希望。”
苏秦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雨后的磐石之意: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了。”
“我的身后,有几百口人的生计,有父亲的腰杆,有苏家村的未来。”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外舍灵气稀薄又如何?”
“只要我比别人多练一遍,多想一分,总能挤出点东西来。”
“没有资源又如何?”
“只要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缕元气都用到极致,总能拼出一条路来。”
“所谓的‘天才’……”
苏秦笑了笑:
“不过是被逼出来的罢了。”
“若是有退路,谁愿意在那泥潭里,把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重铸?”
话音落下。
石室静谧,唯有那池金汤翻滚的咕嘟声。
听完苏秦这番话,叶英久未言语。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靠在案台上的姿势,手里捏着酒壶,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良久,他才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护土安民……”
叶英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是在品这酒里的滋味,又似乎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分量。
“苏秦,说实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精明算计,却多了一份懒散的通透:
“这路子,太累。”
“我叶英修仙,图的是个逍遥,求的是个富贵。
若是要我像你这般,背着几百口人的生计,扛着那么重的担子去爬山……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若是这世上人人都是我叶英,那这世道怕是得变成个只有算计的修罗场,连睡觉都得睁只眼。”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却并不排斥。
“所以……”
“虽然我不走你的道,但我倒也不讨厌你这种人。”
叶英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随手将其放在一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世道浑浊,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总比多几个我这样的俗人要好过些。”
“至少……”
他瞥了苏秦一眼,似笑非笑:
“跟你做买卖,不用担心背后挨刀子。”
这便是叶英。
极度的利己,却又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他不会因为苏秦的高尚而自惭形秽,也不会因为苏秦的理念而热血沸腾。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岸上,看着河里那个逆流而上的人,给出了一个最中肯、也最现实的评价。
“行了。”
叶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拍散了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
他恢复了那副监工般的架势,下巴朝着那口沸腾的池子扬了扬:
“既然要把这担子挑起来,那就别光用嘴说。”
“这【溶金淬体池】,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药力正猛,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把你这身骨头练硬了,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叶英走到池边,抄起那柄长勺,在金汤里搅动了两下,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下去吧。”
他的声音透过白雾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催促:
“别浪费了我的药,也别……浪费了你那份心气。”
苏秦将外衫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叶英微微颔首,随后转身,一步迈上了池边的台阶。
赤裸的上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并不夸张却极为紧实的肌肉线条。
没有丝毫犹豫,苏秦一步踏入池中。
“滋——”
脚掌触及药液的瞬间,一股仿佛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苏秦的眉头猛地一皱,身形微晃,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缓缓沉入那金色的泥沼之中,直至药液没过胸口。
重。
这是苏秦的第一感觉。
这药液仿佛有着千钧之重,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细密的砂纸疯狂打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凝神,静气。”
苏秦在心中低喝,强行压下那股想要跳出池子的本能冲动。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浑浊的金汤中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随着印结成型,那股原本还在体表肆虐的药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毛孔强行钻入体内。
痛感在加剧,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惊的热流,开始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就是现在!”
苏秦心念一动,识海中那两个紫金大字【天元】骤然亮起。
三倍修炼速度,全开!
轰!
体内的元气仿佛被点燃的火油,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还在经脉中乱窜的药力,在天元敕名的统御下,迅速被驯服!
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金色洪流,沿着《通脉决》的运行路线,疯狂地冲刷着那些尚未完全贯通的细微经络。
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数据的跳动,在这个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疯狂。
【通脉四层(290/400)】
【通脉四层(295/400)】
【通脉四层(302/400)】
……
若是换做平日,这点进度需要苏秦在聚灵阵中苦修整整一日。
而现在,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那代表着修为进度的数字,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
池边,叶英倚靠在石壁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那双绿豆小眼死死盯着池中的苏秦。
只见那原本平静的金汤,此刻竟以苏秦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粘稠的药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那是药力被极速抽取后的表现。
“好霸道的吞噬速度……”
叶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枪,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这溶金池,哪怕是通脉五层的修士进来,也得小心翼翼地炼化,生怕虚不受补。
可这苏秦,不过通脉四层,竟然敢如此鲸吞?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功法契合度,更需要一副堪比妖兽般强横的经脉肉身来承载这股冲击力。
“这小子的根基......到底是怎么打的?”
叶英心中暗自嘀咕。
他忽然想起苏秦说自己是“农家出身”,又想起他在一级院外舍“吃糠咽菜”三年的经历。
“难道真的是……苦难磨砺出来的?”
叶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是眼中的期待之色愈发浓郁。
苏秦越强,明日的排名,就会冲的越高。
这笔买卖,做得值!
池中,苏秦对外界的一切早已无感。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体内那场宏大的“开疆拓土”之中。
药力如刀,在一寸寸地刮开经脉的内壁,将其拓宽、加固。
元气如水,紧随其后,将那些新开辟的河道填满。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重组。
但看着面板上飞速增长的熟练度,苏秦只觉得——痛快!
【通脉四层(350/400)】
【通脉四层(380/400)】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石室外的更漏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时。
苏秦面板上的那个数字,终于跳到了临界点。
【通脉四层(399/400)】“
就是现在!”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金芒一闪而逝。
他张口一吸,如长鲸吸水。
池面上残存的一层金色雾气,被他这一口尽数吞入腹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并非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解脱与升华。
轰——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苏秦体内爆发而出,震得池水激荡,拍打在石壁上发出巨响。
原本粘稠如汞的元气,在这一瞬间再次提纯,色泽变得更加深邃,流转之间竟隐隐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眼前的虚拟面板,显示着喜人的成果。
【通脉五层(1/500)】!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夹杂着体内的杂质,带着一股腥燥,喷出后迅速消散。
他缓缓站起身来。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那是药力被彻底榨干后的残渣。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那是肉身经过高强度淬炼后的表现。
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力量感充盈全身。
“通脉五层......成了!”
苏秦踏出水池,原本金黄粘稠的药液此刻已澄清如水,再无半点灵性。
他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遮住了泛着玉色的肌肤,也将那股初入五层的锋芒尽数敛去。
整个人再次恢复了往日那种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
透过石室高处的窗棂,可见天边最后一抹残星正欲隐没,东方的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苏秦心中默算刻度,眼中闪过一丝从容。
“距离月考开启……尚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