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来自‘结义社’的兽皮信函,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带着一股并未完全褪去的硝制味道。
苏秦展开信笺。
入目所及,字迹狂放不羁,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子“时间紧迫,懒得废话”的急躁劲儿。
信的内容,比苏秦预想的还要短,还要直接。
没有沈俗那种铺陈排场的豪气,也没有尚枫那种剖析利弊的沉稳。
“苏秦亲启:”
“入我结义社,无需绑定主社。”
“我知道你看不上青幡的庙小,我也没打算用这个来拴你。
咱俩交个朋友,挂个名即可。”
“作为见面礼,结义社替你结清二级院的所有后续束脩,外加……”
苏秦的目光下移,落在那最后几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无偿开放社内九品灵筑——【溶金淬体池】。”
“此池每次开启,需耗银百两,药材若干。原则上非主社核心不可用,且需功勋兑换。”
“但我给你破例。此时此刻,至明晨大考之前,无限次使用。”
“功效简单:若你修为在通脉五层以下,入池一泡,我有八成把握,助你再破一层!”
“若有意,今晚便来。”
“落款:叶英。”
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苏秦抬起头,将信函缓缓摊开在石桌之上,推到了王烨面前。
他的眉头微蹙,并非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敏锐的警觉。
“王兄。”
苏秦指了指那行“无需绑定主社”的字样,声音轻缓,却透着疑惑:
“他图啥?”
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尖锐的问题。
在二级院这套严密的利益体系里,学社与成员之间,是共生关系。
社长提供庇护与资源,成员提供“统筹分”与“气运”反馈。
而这一切的纽带,便是那个名为“主社”的契约。
沈俗图的是苏秦的潜力能为云耕社带来的长远收益,尚枫图的是苏秦能继承他的道统,壮大青苗社的底蕴。
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买卖”。
可叶英呢?
那个在青木堂外,连几句口舌之争都要算计得失,那个用草傀化身“吴尚品”去赚黑心钱的精明商人……
此刻竟然要做赔本买卖?
不绑主社,意味着苏秦日后在大考、任务中获得的所有荣誉与加分,都与结义社毫无瓜葛。
还要倒贴银两束脩,外加那个听起来就烧钱无数的【溶金淬体池】?
“这世上,会有只出不进的庄家么?”
苏秦看着王烨,等待着一个解释。
王烨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兽皮信函,目光在那些狂草大字上扫了一遍。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还有几分对那位“老对手”手段的赞赏。
“果然啊……”
王烨将信函扔回桌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其中琥珀色的酒液,懒洋洋地说道:
“这个叶英,不仅是个奸商,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赌徒?”苏秦不解。
“不错。”
王烨身子后仰,靠在凭几上,那双半眯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
“苏秦,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这‘主社’的约束力了。”
“叶英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擅长换位思考的人。”
“他很清楚,像你这种手握三级聚沙成塔、身负天元敕名、又被罗师看重的天才……眼界会有多高。”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并不存在的星空:
“你的征途是三级院,是官场,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权。”
“沈俗的背景,尚枫的底蕴,或许还能让你犹豫一二。”
“但他叶英的【结义社】?不过是个青幡的中流学社罢了。”
“让你绑定他的社团做主社?那是把龙困在浅滩里。”
“他若是敢提这个要求,你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谈都没得谈。”
苏秦默然。
王烨说得没错。
若是叶英真的要求绑定主社,他确实会直接回绝。
哪怕条件再好,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未来,绑在一艘注定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小船上。
“所以……”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这个人。”
“他很清楚,他吃不下你,也留不住你。”
“既然留不住人,那他图什么?”
王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图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
苏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一个新生的虚名,值这么多银子?
“你还是没转过弯来。”
王烨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那信函上关于【溶金淬体池】的描述: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在赌!”
“他赌你明日在月考之上,能斩获一个惊世骇俗的排名!”
王烨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开始为苏秦剖析这背后的逻辑链条:
“你今日在百草堂上展现出的三级《聚沙成塔》,已经暴露了你的底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里面蕴含着庞大的愿力。”
“叶英是个有眼力见的,他知道你心气高,绝不会甘心只拿个‘还不错’的名次。”
“所以他笃定,你今晚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将那股愿力转化为修为,以此来弥补你通脉一层的短板。”
“以那股愿力的量,化为修为,怎么着也能把你推到通脉三层,甚至四层。”
说到这,王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时候,如果他再助你一臂之力呢?”
“如果他用那【溶金淬体池】,帮你再破一层,把你推到通脉五层呢?”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跳。
“通脉五层……”
他现在的真实修为是通脉四层,若是再加上这灵筑的助力……
“等到明日月考……”
王烨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描绘一幅即将展开的画卷:
“当你以新生的身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爆发出通脉中期的修为……”
“当你凭着这身修为和手中的八品法术,在考场上大杀四方,甚至杀进前三百、前两百的时候……”
“全院都会震惊,所有人都会疯狂地探究——你苏秦,究竟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的?”
王烨笑了,笑得有些冷,却又透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这时候,叶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只需要把你使用了【溶金淬体池】的消息,稍微往外那么一放……”
“哪怕只是这一层修为的提升。”
“在外人眼里,也会变成你成功逆袭的关键胜负手!”
“他们不会知道你有《万愿穗》,他们只会看到——”
“是你用了结义社的灵筑,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到了那时……”
王烨摊了摊手:
“他的【结义社】,还愁没人来吗?”
“还愁那些渴望变强、渴望逆袭的普通弟子,不把门槛给踏破了吗?”
“那些许银两?”
“跟他即将获得的巨大人流和声望比起来,这点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广告费罢了!”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豁然开朗,原本那些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局。
一个阳谋。
一个利用信息差、利用名人效应、利用人性贪婪的完美营销局!
叶英不需要苏秦的忠诚,也不需要苏秦的回报。
他只需要苏秦“赢”。
只要苏秦赢了,而且是顶着“结义社座上宾”的名头赢了,那叶英就是最大的赢家!
“好一个……叶英。”
苏秦在心中低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领悟到,邹文邹武口中那个“极度利己、却又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众人之上”的叶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这是一种何等精准的算计?
这又是一种何等大气的魄力?
他明明是在利用你,却又把好处实打实地送到了你手里,让你无法拒绝,甚至还要承他的情。
这是一场双赢。
甚至是多赢。
苏秦赢了修为,叶英赢了名声,而那些即将被吸引来的学子们……或许也能在这个平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很鲜明的自私……”
苏秦看着那封兽皮信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却并不引人讨厌。”
“就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交个朋友’。”
这朋友,交得值。
“如何?”
王烨看着苏秦那变幻的神色,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问道:
“这笔生意,做不做?”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着体内那因为《万愿穗》反哺而蠢蠢欲动的元气,又想到了那传说中能让人“再破一层”的【溶金淬体池】。
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四层。
距离通脉五层,还差着一段距离。
若是单靠自己苦修,哪怕有天元加持,也得几天功夫。
可若是能借这灵筑之力……
明日月考,他将以通脉五层的姿态,降临考场!
那将是对所有质疑者、所有观望者,最有力的一记耳光!
“做。”
苏秦缓缓站起身,将那封信函收入怀中。
他的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决断:
“既然叶师兄把台子都搭好了,若是我不上台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更何况……”
苏秦笑了笑,对着王烨拱手道:
“这送上门的修为,不要白不要。”
“看来,今晚,得去一趟结义社了。”
王烨闻言,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
“去吧!去把那个死要钱的家伙吃穷!”
“顺便……”
王烨眯了眯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也让我看看,你这小子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
离开青竹幡,夜色更浓。
苏秦并未隐藏行踪,而是大大方方地向着半山腰那杆墨绿色的幡旗走去。
沿途,偶尔能遇到几个夜巡的弟子,见到苏秦这身打扮,再看看他去的方向,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讶异。
但苏秦并未理会。
他心中有数。
既然是“代言人”,那就得有代言人的觉悟。
这趟行程,越是光明正大,叶英那边的“广告效应”就越好。
不多时,那杆绣着“结义”二字的大旗已近在眼前。
不同于青竹幡的清幽,也不同于薪火社的奢华。
这结义社的驻地,透着一股子喧嚣的烟火气。
哪怕已是深夜,幡旗内部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还能听到划拳喝酒、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里,是平民弟子的聚集地,也是二级院最活跃的交易市场之一。
苏秦刚走到门口,还未扣门。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已自动打开。
门后,并没有什么守卫。
只有一个穿着短打、满脸精明的小个子青年,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正是那位白日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草傀”——吴尚品。
不,准确地说,这应该是叶英操控的另一具分身?
苏秦目光微凝。
“苏师兄,您可算来了。”
那“吴尚品”并未表现出白日里的那种猥琐与市侩,反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道揖,语气恭敬而得体:
“社长已在【溶金池】等候多时了。”
“请。”
苏秦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穿过喧闹的前厅,绕过几条回廊,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空气中的温度,却开始缓缓升高。
一股混杂着药香与金石气息的热浪,从前方的一座石殿中隐隐透出。
“就是这儿了。”
“吴尚品”停在石殿门口,并未进去,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社长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
苏秦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石殿之内,那一方足有三丈见方的溶金淬体池,此刻正如同一口沸腾的金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炽热的气泡。
每一颗气泡破裂,都会炸出一蓬细碎的金粉,那是灵药与地火在此地交融后,被强行压榨出的精粹。
叶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手里那柄巨大的长柄铜勺,缓缓在池中搅动。
每一次搅动,都要带起一阵沉闷的液体粘稠声,仿佛他搅动的不是药液,而是融化的黄金。
听到门响,叶英并未立刻回头。
他盯着池中那旋转的金色漩涡,眉头微蹙,直到确认那一味名为“赤血参”的药力已经完全化开,融入了这满池的金汤之中。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铜勺随手搁在池边的架子上。
“当。”
一声脆响。
叶英转过身来,随手抓过一条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秦,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却异常的明亮,也异常的……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挂着虚伪的客套笑容,也没有像是个奸商一样急着推销自己的好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秦,目光从苏秦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一路向上。
扫过那略显陈旧却干净整洁的青衫,最后定格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天元魁首”。
以往,他虽然知道能拿‘天元’的没有一个简单之辈,但总觉得要有成长的时间。
而在课堂之上,苏秦当众悟出三级聚沙成塔,展现敕名‘万民念’后...
他就知道,这位‘天元’,恐怕成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迅速。
苏秦并未闪躲,任由对方打量,只是微微拱手,静立不语。
良久。
叶英扔掉手中的汗巾,身子向后一靠,倚在那滚烫的石壁上,也不嫌烫,反而像是借此在给自己提神。
“苏秦。”
叶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火气熏燎过的痕迹:
“你知道吗?我是半年前,也就是上一届大考,进的这二级院。”
苏秦微微颔首:
“听闻过师兄的事迹。在‘饥荒界’中纵横捭阖,手段高明。”
“高明个屁。”
叶英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家里有矿。
也不像那些莽夫,有一身蛮力。
我想活,想赢,就只能动脑子,就只能去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那一届,拿到‘天元魁首’的那位,如今已经去了御兽一脉的种子班,据说混得风生水起,天天在荒野里跟妖王搏命。”
“他当时很强,真的很强。”
“强到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输给他,不冤。”
叶英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死死锁住苏秦:
“但是……”
“今日见了你,我忽然觉得……那一届的天元,比不上你。”
苏秦眉头微挑。
他迎上叶英的目光。
那种交易的味道,散了。
叶英不是在捧杀。
这位平日里算计到骨子里的师兄,此刻却在用这句评价,敲那扇名为“利益”的门。
他想看看门后,究竟是个什么人。
这是交心。
抛开“天元”的光环,抛开“筹码”的身份。
这是两个同为百草堂的学子,一次平等的对视。
既然对方亮了底牌,再用场面话敷衍,便是不知好歹。
苏秦眼底的防备散去,化作坦诚,并未因盛赞而露喜色,只是更加沉静:
“师兄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