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沈振来拉拢他,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全包学费。
那在当时的苏秦看来,已经是一笔巨款,是一份难得的善意。
可如今呢?
仅仅是半个月过去。
当他展现出了“三级造化”的实力,当他拿下了“天元魁首”的名头,当他的价值被重新评估之后……
哪怕是那个比沈振地位更高、眼界更高的沈家大小姐沈俗,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捧着社长的位置,拿着家族的资源,来求他入伙。
甚至不惜许下“九品灵植夫证书”这种极重的承诺。
“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但这花……也得看是添给谁。”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青碧色的信函。
质地温润,灵气逼人。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诚意,也是一份赤裸裸的价码。
“怎么?心动了?”
王烨看着苏秦那沉思的模样,眉梢微挑,重新拿起了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这条件确实不错。”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纳头便拜了。”
“有了沈家的支持,你在灵植夫这条路上,至少能少走五年的弯路。”
“而且……”
王烨笑了笑:
“沈俗那妮子虽然傲气,但长得确实不赖,又是沈家嫡女。”
“你若是真进了云耕社,若是能得她青眼,哪怕是入赘沈家……
啧啧,那可真就是一步登天,少奋斗几辈子了。”
“王兄说笑了。”
苏秦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封信函轻轻推回了桌子中央。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沈师姐的条件虽好,但……
却不是我想要的。”
“哦?”
王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何?”
“这可是直通九品灵植夫的捷径。”
“捷径虽好,却易迷了眼。”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清醒的透彻:
“借沈家的势,固然能轻松拿到证书。”
“但那证书上的印章,盖的是沈家的戳,欠的是沈家的人情。”
“日后我若想再进一步,若想去考那官身……”
“这沈家的烙印,便是最大的掣肘。”
“官府用人,最忌讳的便是与地方豪强牵扯不清。”
“我若想做一个真正能为民请命的官,便不能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腰杆子给卖了。”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况且……”
“我苏秦这一路走来,靠的是手中的锄头,是心中的道,又何曾靠过谁的施舍?”
“那九品灵植夫的考核,我自会去考。”
“哪怕是去那最贫瘠的荒地,哪怕是去治那最凶险的虫灾……”
“我也会凭我自己的本事,把那政绩给挣回来!”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王烨定定地看着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好!好小子!”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王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这才是天元魁首该有的气魄!”
“什么沈家,什么捷径,统统都是狗屁!”
“咱们修仙的,修的就是一口气,修的就是一个自在!”
“若是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弯了腰,那还修个鸟的仙?”
他大袖一挥,将那封青碧色的信函扫到一旁,像是扫开了一堆垃圾。
“既然看不上这沈家的大小姐,那就来看看剩下的两家。”
“这两家,可就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了。”
王烨指了指剩下的两封信函。
那封用兽皮制成的墨绿色信函,以及那封最为朴素的蓝色信笺。
“叶英的【结义社】,尚枫的【青苗社】。”
“这两位,可都是你的老熟人,也是你在百草堂里真正的竞争对手。”
“来看看他们……
又给你开出了什么价码?”
苏秦的手指,落在了第二封信函之上。
那是一封极为朴素的蓝色信笺,纸张并非名贵的灵纸,而是二级院藏经阁中最常见的“清心纸”,触手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信封上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有一枚方正的印章,印泥鲜红,透着股子刚正不阿的肃穆。
【青苗社】。
这是尚枫的字。
苏秦缓缓展开信笺。
字如其人。
尚枫的字,笔画瘦硬,骨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枯木在岩石上刻下的痕迹,透着一种苦修者特有的坚韧与孤寂。
信的内容极短,没有沈俗那种铺陈开来的豪气,也没有半句客套的寒暄,言简意赅到了极点,一共只有两行字。
“诚邀师弟入青苗社,定主社之约,列核心席位。”
“若允,可启【补天台】一次,助师弟将一门八品法术,推演至五级道成。”
苏秦的目光在那“补天台”与“五级道成”这几个字上凝固了。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紧了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了起来。
“补天台……”
苏秦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他太清楚“五级道成”意味着什么了。
一级入门,二级入微,三级造化,四级点化。
而五级,那是——道成!
是“技近乎道”的极致,是这一门法术的终点,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的天花板。
苏秦深知这“五级道成”的分量。
他如今身怀面板,靠着“天元”敕名的加持和没日没夜的苦修,才堪堪将《春风化雨》与《草木皆兵》推至四级。
而在这二级院中,寻常学子穷极数月光阴,能将一门八品法术修至三级,便已是谢天谢地,足以自傲。
即便是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想要跨过四级那道天堑,触摸到五级的大道边缘...
往往也需耗费半载、甚至一载的寒暑,在那枯燥的感悟中一点点打磨,才能踏入。
而大部分普通学子,蹉跎半生,直至结业离校,也未能得窥那“技近乎道”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能抱憾终身,这才是常态。
可尚枫却告诉他,只要点个头,便能省去这常人十数年乃至一生的苦修,一步登天?
“是不是觉得……这手笔大得有些吓人?”
对面,王烨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并未落在信纸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灵光隐现的建筑群,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尚枫这人,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但他若是真看准了谁,那也是真的舍得下本钱。”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你知道咱们这二级院的洞天幡,是分等级的吧?”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七等。”
“咱们所在的这青竹幡,是绿色,也就是第四等。虽然比下有余,但毕竟还只是中层。”
“而尚枫的青苗社……”
王烨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他执掌的,是一面——【蓝幡】。”
“那是仅次于七大紫幡的顶级存在,是二级院里真正的一流学社。”
“蓝幡之内,灵脉汇聚,气运浓厚,方有资格供养起那些真正高阶、甚至触及到了规则边缘的八品灵筑。”
说到这,王烨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秦手中的信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补天台】,便是青苗社的镇社之宝。”
“所谓补天,便是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意。”
“它能通过消耗海量的灵石与社团气运,模拟出天道运转的轨迹,将修士的一门法术强行推演、修补、完善,直至毫无瑕疵的圆满之境。”
“这东西……”
王烨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启动一次的代价,大得惊人。”
“平日里,哪怕是青苗社的那些副社长、资深核心,为了争夺这‘补天’的名额,也是争的厉害。”
“毕竟,谁不想拥有一门五级道成的法术?那是能在同阶斗法中形成绝对碾压的底牌!”
“一年到头,这补天台也开启不了几次,那是真正的狼多肉少。”
王烨看着苏秦,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没想到啊……”
“尚枫为了拉拢你,竟然舍得把这极其稀少的名额,直接许给了你这个新人。”
“这已经不是诚意了,这是在拿青苗社的底蕴在赌。”
“赌你苏秦,值这个价。”
苏秦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他点头,他就能立刻拥有一门五级法术。
若是用在《春风化雨》上,那便是真正的“一念万物生”,在灵植夫的道路上,他将再无瓶颈,哪怕是去考取九品灵植夫的证书,也多了几分把握。
若是用在《草木皆兵》上……
那便是杀伐无双!
五级道成的杀伐术,足以让他在通脉期同级的争斗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越阶挑战也不在话下。
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捷径。
比沈俗给的那些银子、那些承诺,要实在太多,也诱人太多。
银子没了可以赚,资源没了可以找。
但这省下的光阴,却是千金难买。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
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在离开纸面的瞬间,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王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深深的思索:
“尚枫师兄这般厚爱,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但是……”
“这【补天台】的名额,既然如此珍贵,必然盯着的人极多。”
“我若是个外人,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拿了这天大的好处……”
“青苗社的那些老人们,能服?”
“尚枫师兄为了我,怕是要背负不小的压力吧?”
王烨闻言,眉梢一挑,眼中露出一抹赞赏:
“你小子,倒是看得透彻。”
“没错,这就是代价。”
“尚枫是苦修士,性子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既然敢给,自然能压得住下面的声音。”
“但是……”
王烨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苏秦的眼睛:
“这也意味着,你一旦接了这封信,入了青苗社。”
“你就欠了尚枫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成了青苗社众矢之的。”
“你必须得表现出压倒性的天赋,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成绩,否则……”
“那补天台给你的,可能不仅仅是造化,还是——祸根。”
“而且,最关键的是……”
王烨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尚枫要的,是绑定【主社】。”
“一旦绑定,你的气运、你的名声,便与青苗社彻底捆在了一起。”
“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同伴,便会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相应的,他也要求你绝对的忠诚与投入。”
“你若是只想借个地儿修行,那是行不通的。”
“入了青苗社,你就得把自己当成青苗社的人,去争,去抢,去为了那个集体的荣辱而战。”
“这,就是尚枫的道。”
苏秦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冲散心头的那份沉重。
尚枫的条件,很实在,也很公平。
以真心换真心,以重宝换未来。
这是一笔哪怕放在最精明的商人眼里,也挑不出毛病的买卖。
甚至可以说,是苏秦占了大便宜。
但是……
苏秦闭上了眼睛,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万愿穗轻轻摇曳,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还有那道深藏于心的“天元”敕名,正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五级道成……”
“确实很强,很诱人。”
苏秦在心中低语。
“但我有面板。”
“只要给我时间,只要我肯肝,五级……并不是终点。”
“我缺的,从来都不是那一时的拔高,而是……”
“自由。”
苏秦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
他不需要依靠别人的施舍来跨越障碍。
也不需要为了走得快一点,就给自己套上一层沉重的枷锁。
尚枫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敬佩的师兄。
正因为如此,苏秦才更不能去占这个便宜。
因为他还不起这份情,更给不了尚枫想要的那个“全心全意”。
他的心,太大了。
大到装下了一个苏家村,装下了一个青河乡,甚至还装着那遥远的、想要改变这世道的宏愿。
一个小小的青苗社,哪怕是蓝幡,也装不下他。
“王兄。”
苏秦缓缓将那封蓝色的信笺推回了桌子中央。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
“尚枫师兄的厚爱,苏秦……受之有愧。”
“哦?”
王烨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可是五级法术,是你目前最需要的战力提升。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秦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才踏实。”
“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外力。”
“而且……”
苏秦看着王烨,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
“我这人,懒散惯了。”
“受不得太多的规矩,也背不起那么重的情义。”
“尚枫师兄那里,是一群志同道合、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苦修的行者。”
“我若是去了,只怕会是个异类,反而坏了他们那份纯粹的修行氛围。”
“既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
王烨定定地看着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快意。
“好一个相忘于江湖。”
王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秦啊苏秦,你这小子的心气儿,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连尚枫的‘补天台’都看不上,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走那条‘独行’的路子了。”
“不过……”
王烨放下酒杯,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这路,可不好走。”
“没了大树遮阴,以后的风雨,可就都得你自己扛了。”
“苏秦明白。”
苏秦拱手:
“风雨虽大,但我这身骨头……还算硬朗。”
“再说了……”
苏秦看了一眼王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不是还有师兄你在吗?”
“若真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师兄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滚蛋!”
王烨笑骂了一句,抓起一颗花生米扔了过去:
“老子又不是你的保姆!”
“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给老子走完!”
虽然嘴上骂着,但王烨眼底的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喜欢这种人。
有野心,有决断,更重要的是……有那份敢于拒绝诱惑、坚持自我的风骨。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那个“天元”的名号。
“行了,既然尚枫的你也拒了。”
王烨将那封蓝色的信笺随手扫到一旁,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封用兽皮制成的墨绿色信函上。
“那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家了。”
“叶英的——【结义社】。”
苏秦的目光在那封墨绿色的兽皮信函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视线,并未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兴阑珊的神色。
“王兄,不必看了。”
苏秦的声音平淡,透着一股看透了的疲惫:
“沈师姐给的是富贵,尚师兄给的是大道。这两样已是修仙界能拿出的顶格筹码,但代价无一例外,都是要我卖身投靠,彻底绑死在他们的战车上。”
“这位叶英师兄……”
苏秦想起了那个精明市侩、甚至不惜用草傀去赚黑心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极致的利己者。”
“生意人的账算得最精,从来不肯吃亏。他的条件,怕是比前两位还要苛刻,契约怕是比卖身契还要严密。”
“既然我已经拒绝了最好的,又何必去翻看这大概率充满了算计的‘生意经’呢?”
在苏秦看来,这三封信,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用资源换自由的枷锁。
既然决定了要走自己的路,那就没必要再去看这些让人心烦的条条框框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王烨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此时竟是直接笑出了声。
他身子前倾,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封兽皮信函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苏秦啊,你这回……可是真的想岔了。”
王烨看着苏秦,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你若是拿常理去推断叶英,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沈俗要的是面子和势力,所以她要养士。尚枫要的是道统和情义,所以他要传人。”
“但叶英……”
王烨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肯定:
“那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是个纯粹到极点的赌徒。”
“他不在乎什么忠诚,也不在乎什么面子。”
“他只在乎——赢。”
王烨将那封信函往苏秦手边推了推,眉头一挑,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打开看看吧。”
“相信我,这里面的内容……或许会让你感到‘意外’。”
苏秦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王烨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难道那个把利益刻在脑门上的叶英,还能写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既然师兄这么说……”
苏秦不再犹豫,伸出手,拿起了那封触感粗糙的兽皮信函。
指尖发力,轻轻挑开了封口的火漆。
并没有什么灵光冲天,也没有什么异象显化。
这封信,就像叶英这个人一样,实实在在,甚至透着股土腥味。
苏秦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龙飞凤舞、透着股张狂劲儿的字迹上。
只看了一眼。
苏秦的瞳孔便猛地一缩,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竟是真的浮现出了一抹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