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座玉塔在缓缓旋转,神光湛然。
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圆融,更加深邃,就像是一块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古玉,温润而内敛。
讲台之上,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在落下的瞬间,如同一枚定海神针,将堂内因徐子训顿悟而泛起的浮躁喧嚣,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不错。”
罗姬微微颔首,那双仿佛看透了枯荣生灭的眸子,停留在徐子训身上。
那并非是对天才的惊叹,而是一种早已预见结果的淡然认可:
“一朝顿悟,以善因结善果,越过入门,直抵八品法术一级之境。”
“这等悟性,这等心性,确是上佳。”
徐子训此时周身玉色光华刚刚敛去,正欲拱手谦逊两句。
却听罗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那般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以此等进境,在此届百草堂所有新生之中……”
“你,当属第二。”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空旷的石殿内悄然炸响。
徐子训拱起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那温润的笑容虽未散去,眼底却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并非自傲,只是他也清楚,八品法术当堂顿悟意味着什么。
这等成绩,即便放在往届,那也是独占鳌头的存在。
第二?
若是自己这般厚积薄发、得天时地利人和方才修成的成果只能排在第二,那第一……又是何等光景?
角落里,邹文原本正满脸感慨地望着徐子训,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弟弟说道:
“徐兄……当真是人杰啊。”
“想当年王烨师兄也是惊才绝艳,可徐兄这一手,竟是比当年的王师兄还要夸张几分。
毕竟王师兄是回去闭关了一夜,而徐兄是当堂顿悟,这是把‘愿力’二字吃透了啊……”
说到这,邹文咂了咂嘴,似乎在消化罗姬后半句话的余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过……阿武,你刚才听清了吗?”
“罗师说……这样的徐兄,在此届新生中,当属第二?!”
邹武此刻也是一脸的懵懂,他挠了挠头,小眼睛里满是迷茫,迟疑道:
“哥,是不是……咱们听差了?”
“或者说,罗师口中的‘此届’,指的不是咱们这批刚上来的,而是算上了往届的所有新生?”
“肯定是这样!”
邹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笃定地点了点头,自行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
“罗师眼界何其之高?在他老人家眼里,这‘届’的概念,或许是按年算的,甚至是按这几年的总和算的。”
“往届之中,那是出过王烨师兄这等妖孽的,或许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隐世天才。”
“若是把时间拉长了比,徐兄排个第二,倒也说得过去。”
“但若是只论咱们这一批刚进门的……”
邹文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往身侧瞥了一眼。
那里,苏秦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但他那一动不动的姿态,在邹家兄弟眼中,却读出了一种“落寞”与“不甘”。
邹文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
苏秦师弟虽然拿了天元,虽然在《春风化雨》上有着惊人的造诣。
但这《万愿穗》,终究是另一门学问,是另一座高山。
徐子训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而同样身为新人的苏秦,此刻却毫无动静。
这时候罗师说出“第二”二字,若是指的不是往届,那岂不是在说……还有人比徐子训更强?
但这怎么可能呢?
场内的新人,满打满算,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两个够分量的。
徐子训第二,那第一是谁?
总不能是苏秦吧?
看苏秦师弟这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分明就是还在苦苦参悟,甚至可能连门槛都还没摸到的样子啊!
邹文连忙伸手扯了扯邹武的袖子,眼神示意了一下苏秦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小声点!”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正儿八经的此届新生,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二人能上台面。”
“罗师那话,多半是为了敲打徐子训,让他莫要骄傲,这才搬出了往届的先贤来压一压。”
“你若是再大声嚷嚷,让苏师弟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
邹武闻言,也是反应了过来,连忙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苏秦,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与同情。
也是。
同为天才,一个光芒万丈,一个却在角落里默默无闻。
这份落差,换谁谁受得了?
“唉……”
邹文轻叹了口气,像是位操碎了心的老大哥,低声自语。
既是说给弟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想要通过这微弱的声音,去安慰那个“沉默”的少年:
“人和人的天赋,终究是不同的。”
“徐兄在‘愿力’这一道上,有着三年的积累,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特例。”
“苏兄能得‘天元’,在灵植一道上已是绝顶,这《万愿穗》稍微慢些,也是常理之中。”
“此时的沉默,或许正是为了日后的爆发。”
“无需妄自菲薄,无需妄自菲薄啊……”
邹家兄弟在这边窃窃私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眼中苏秦那“脆弱”的自尊。
然而。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
随着罗姬那句“当属第二”落下,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那种变化,并非来自于声音的嘈杂。
而是来自于——目光。
前排。
那些原本闭目养神、或是对徐子训投去赞赏目光的入室弟子们,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
叶英原本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戏谑地看着徐子训,那双贼眉鼠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精光。
在他看来,徐子训虽然厉害,但也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当罗姬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叶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间那数百名普通的学子,像是一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后排那个角落。
那个戴着斗笠、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第二……”
叶英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太了解罗姬了。
这位老师虽然古板,虽然不近人情,但有一点却是整个二级院公认的——
严谨。
近乎苛刻的严谨。
在他的课堂上,从来没有“大概”、“也许”、“可能”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
他说“此届”,那就绝对是这一届,绝不会拿往届的师兄来凑数!
既然徐子训是第二。
那么,那个“第一”……
叶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自己的草傀化身“吴尚品”,对这个少年的试探。
想起了这个少年在面对九品凶兽和碧海潮生莲时,那份令人心惊的从容。
“难道说……”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在逻辑上唯一成立的念头,在叶英的脑海中滋生。
不仅仅是叶英。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向眼高于顶、出身名门沈家的沈俗,此时也缓缓转过了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流仙裙,发髻高挽,显得贵气逼人。
往日里,她的目光很少会在这些“凡夫俗子”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但此刻。
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与审视的美眸,却紧紧地锁定了后排。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苏秦那顶压低的斗笠上,仿佛想要透过那层黑纱,看清那下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
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徐子训的表现已是惊艳全场,若是还有人能压他一头……
那该是何等的气象?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并未止步于此。
最前排的角落里。
那个一直如同一截枯木般盘坐、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二师兄尚枫。
这位在百草堂内地位仅次于王烨、修习已至化境的苦修士。
哪怕是在刚才徐子训引发愿力潮汐、凝聚玉塔之时,他也仅仅是眼皮微颤,未曾真正睁眼。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王烨,除了大道,余者皆是浮云。
可现在。
尚枫睁眼了。
那一双浑浊、枯寂,仿佛蕴含着深秋落叶般萧索的眸子,在这一刻,竟亮起了一抹幽幽的鬼火。
他缓缓转过身躯。
那动作很慢,很沉,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
但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凛冽,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缓缓出鞘。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没有任何偏移,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是一种——同类的嗅觉。
也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随着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动作。
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
原本那些还未反应过来的普通弟子,在看到连尚枫、叶英、沈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都纷纷回头时,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回事?”
“师兄们怎么都往后看?”
“罗师刚才说……第二?徐师兄是第二?那第一呢?”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李长根坐在中排,手中的刻刀早已停下。
他惊愕地回过头,看向后排。
沈雅也放下了手中的灵墨,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汇聚。
从前排到中排,再到后排。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讲台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殿。
而这场风暴的终点,就是那个角落。
就是那个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青衫少年。
邹文和邹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邹武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声音都在打颤:
“哥……哥……”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怎么……怎么所有人都在看咱们啊?”
“咱们……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被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种滋味,简直比挨顿打还难受。
邹文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毕竟比弟弟多读了几本书,脑子转得快些。
他看着周围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震惊、探究、怀疑,以及一种深深的……
不可思议。
而且,那些目光的落点,并不是他们兄弟俩。
而是……
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邹文的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安如磐石、呼吸平稳的身影。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是在看我们……”
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他们……是在看苏秦!”
“罗师说的那个第一……”
“难道说……”
讲台之上,罗姬的声音并未因这份令人窒息的猜测而有丝毫波动。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眼眸穿透了虚空。
并未看向徐子训那令人惊艳的玉塔,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的少年身上。
“苏秦。”
罗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隔空虚按:
“放轻松。”
“莫要压抑那股力量,亦莫要试图去驯服它。”
“顺从它,引导它……接受我的引导。”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自罗姬掌心涌出,并非元气的强压,而是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牵引之力。
它像是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苏秦紧绷的心弦。
苏秦原本正在识海中推演【万愿穗】的关窍,被这股外力一激,体内那原本被他刻意压制的、源自苏家村与青河乡数千百姓的愿力洪流,竟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不是失控。
是决堤。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并非发自口鼻,而是源自苏秦的顶门。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排开。
坐在旁边的邹文、邹武两兄弟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温热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竟逼得这两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连身下的蒲团都被带得滑出去了半尺。
“这……”
邹武瞪大了眼睛,刚想惊呼,却被这股厚重的气势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秦头顶那顶用来遮掩的宽大竹笠,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竹篾崩断,黑纱撕裂。
那顶斗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在金光的映照下如同飞舞的蛾子。
而在那纷飞的碎屑之中。
两行大字,赫然显现,高悬于少年顶门三尺之处!
下方,是早已传遍全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紫金二字——【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赤金如火、透着股子人间烟火气却又威严无匹的崭新敕名——
【万民念】!
紫气为底,赤金为峰。
两道敕名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那赤金大字周围膜拜、祈祷。
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稚童嬉戏……
那不是死板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沉甸甸的民心!
漫天的碎屑还在金光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被那两道敕名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了齑粉。
这一刻,偌大的百草堂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那原本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心脏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种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至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