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内,光影随着日头的偏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罗姬的声音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干涩,反而随着讲授的深入,愈发显得厚重、幽深。
宛如那深埋地底的古老树根,在黑暗中静静地汲取着养分,又无声地支撑起整座森林。
“种因得果,不过是‘收’。”
罗姬站在讲台后,并未再动用法术演示,仅仅是负手而立,言语间便构建出一座宏伟的法理高楼:
“收回来的愿力,散乱、驳杂,如同一捧黄沙。”
“若是只知一味地堆积,哪怕堆得再高,风一吹,便散了。雨一打,便塌了。”
“这便是为何九品法术只能借力,却难成大器的缘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
“故而,进阶八品,名为——【聚沙成塔】。”
“何为聚沙成塔?”
“非是强行粘合,而是要——‘筛’,要‘炼’,要‘构’。”
“以神念为筛,去芜存菁,剔除那些虚情假意的杂念,只留最纯粹的愿力金沙。”
“以因果为火,熔炼金沙,将其化作坚不可摧的愿力金砖。”
“最后……”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落下了一枚最为关键的棋子:
“以本心为图纸,搭建出一座独属于你的——愿力浮屠!”
“塔成之日,便是道基稳固之时。
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人心变幻,你自岿然不动,愿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字字珠玑,直指修行的本质。
角落里,苏秦原本只是安静聆听的神色,此刻却渐渐变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原本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极亮的思索与震撼。
他虽有面板相助,将这【万愿穗·聚沙成塔】强行推至了Lv3的造化之境,更是在昨日借着万民愿力,误打误撞地完成了“筑基”。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挥舞着大锤的孩童,虽然力气大,却总是不得章法,对于这门法术的细微操控,始终隔着一层膜。
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他知道愿力可以化作金砖,可以搭建高塔,却不明白这其中的结构力学,不明白每一块砖石该如何咬合。
而此刻,罗姬的这番剖析,就像是一把最为精密的解剖刀,将这门八品法术的肌理、骨骼、乃至灵魂,一点一点地拆解开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原来如此……”
“原来那愿力金沙的凝练,并非越硬越好,而是要讲究‘韧性’,要留有一丝余地,以容纳人心的多变。”
“原来那塔基的搭建,不能只靠愿力堆砌,更需要将自身的‘道’融入其中,作为那根顶梁柱……”
苏秦在心中低语,只觉得灵台深处,那原本因为强行升级而略显虚浮的感悟,正在飞速地沉淀、夯实。
如果说之前的Lv3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华丽宫殿。
那么现在,随着罗姬的讲解,一根根梁柱被补齐,一块块基石被加固。
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原本虽然高大却略显呆板的枝叶,此刻竟开始随着苏秦的领悟,发生着极其细微、却又本质的变化。
叶片上的纹路变得更加繁复,原本直来直去的线条,开始变得蜿蜒曲折,如同大道的轨迹。
那金色的谷粒,也不再是单纯的发光,而是开始内敛,仿佛每一粒谷子内部,都在孕育着一个小小的世界。
苏秦并未刻意去修炼,甚至没有主动去运转功法。
但他的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却在此刻自行浮现。
数据,在无声地跳动。
【聆听名师讲道,明悟法术本源架构,查漏补缺……】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1/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5/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12/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这并非是单纯熟练度的增加。
这是一种“质”的补全。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在听闻了剑道真解后,哪怕手中无剑,心中的剑意也在疯狂攀升。
苏秦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悟之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罗姬那低沉的声音,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不断地融入他的识海,融入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
而就在苏秦沉浸于“补课”的顿悟之时。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白衣胜雪的身影,此刻身上的气息,也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徐子训闭着眼。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他的神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后花园,正在欣赏一株刚刚绽放的兰花。
“聚沙……成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原来……是这样吗?”
“人心散乱如沙,善意微小如尘。”
“我这三年来,做的那些事,送出的那些药,帮过的那些人……不正是那一粒粒散落在尘埃里的沙吗?”
徐子训的心中,仿佛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他以前只知道去“种”,去“施”,却从未想过如何去“聚”,如何去“建”。
他以为那些善意送出去了,便是散了,便是没了。
可罗姬的话,却告诉他——
没散。
它们还在。
它们就像是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珍珠,静静地等待着一根线,将它们重新串联起来。
“那根线……便是我的‘本心’。”
“那座塔……便是我所求的‘道’。”
轰!
徐子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被轰然冲开。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的脸庞。
看到了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真诚的祝福。
那些原本散落在天地间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愿力光点。
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
“嗡——”
空气中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紧接着。
那些光点开始汇聚。
不是那种狂暴的掠夺,也不是那种急切的吞噬。
它们就像是倦鸟归林,像是百川入海,带着一种欢愉,一种从容,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缓缓地、坚定地向着徐子训涌来。
徐子训眉心处,那株刚刚凝结不久、尚显稚嫩的玉色幼苗,此刻骤然光芒大盛!
它不再是随风摇摆。
它的根系,像是扎进了虚空深处,疯狂地汲取着那些涌来的愿力金沙。
它的茎秆开始拔高,变得粗壮。它的叶片开始舒展,变得宽厚。
而在那幼苗的周围。
那些汇聚而来的愿力,并没有直接融入幼苗体内,而是在某种玄妙规则的牵引下,开始围绕着幼苗旋转、堆叠。
一粒粒,一层层。
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巧手,正在以这株幼苗为核心,小心翼翼地搭建着一座……
塔!
一座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愿力浮屠!
虽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地基雏形,虽然还只有薄薄的一层。
但那种坚不可摧、镇压一切的气息,却已然初露端倪!
“这……”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邹武,眼珠子猛地一凸,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徐子训,感受到那股从徐子训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温和却越来越厚重的波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哥……你……你快看!”
“徐兄他……该不会……”
不用他提醒,邹文早已转过头来。
这位平日里自诩沉稳的老生,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彻底绷不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子训周身那隐隐扭曲的空气,看着那股正在飞速凝聚、蜕变的气机。
“这……这不可能!”
邹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骇:
“这可是八品进阶法术啊!”
“是【聚沙成塔】啊!”
“哪怕是咱们百草堂的记名弟子,想要摸到这门法术的门槛,少说也得花上个把月的水磨工夫,去一点点感悟,去一点点尝试。”
“可他……”
邹文看了一眼讲台上还在讲课的罗姬,又看了一眼那炷才燃了一半的线香:
“课还没讲完……”
“他就……悟了?!”
“不仅是悟了……”
邹武咽了口唾沫,指着徐子训眉心处那隐约可见的玉色光晕:
“你看那气象……那是愿力凝形的征兆!”
“他这是……直接要在课堂上,把这八品法术给修成一级?!”
这也太夸张了!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只是个刚刚入门九品《种因得果》的新人啊!
这中间跨越的,可是整整一个大品阶,是无数灵植夫数年都未必能跨过的鸿沟!
邹家兄弟的动静,虽小,但也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
一股异样的氛围,以徐子训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前排,正在闭目推演的李长根,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回过头,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与苦涩。
他看着那个白衣胜雪、此刻正被淡淡玉光笼罩的年轻人,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聚沙成塔……”
李长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在二级院待了快两年了。”
“每日里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不容易熬成了记名弟子,好不容易攒够了愿力。”
“可直到上个月……我才勉强摸到了这【聚沙成塔】的门槛,修成了一级。”
“两年啊……”
李长根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可他……只是个刚进门不到半天的新人。”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就……成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这些老生的心里。
这就是天才吗?
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吗?
哪怕他们早就知道徐子训非池中之物,哪怕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那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挫败感,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不仅仅是李长根。
前排的那些入室师兄们,此刻也纷纷侧目。
尚枫依旧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枯槁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微乱。
沈俗美眸流转,看向徐子训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而坐在最边缘的叶英……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或嫉妒,反而是一脸兴奋地凑到了旁边的王烨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烨,压低声音打趣道:
“哎,王烨师兄。”
“你瞧瞧,你瞧瞧。”
叶英指了指后排的徐子训,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位新人师弟,可是了不得啊。”
“这悟性,这速度……”
“啧啧啧。”
叶英咂了咂嘴,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刚修万愿穗时,也只是入门种因得果二级吧?”
“这徐师弟,可是比你当初的天分……还要好呢?”
这话里话外,全是揶揄。
毕竟王烨一直被誉为百草堂这几年最顶尖的天才,如今被一个新人给比下去了,这可是难得的看点。
然而。
面对叶英的打趣,王烨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
只是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难得地变得专注起来。
他静静地注视着后排那个正在突破的身影。
看着那层层叠叠汇聚而来的愿力光点,看着那座正在缓缓成型的玉色浮屠。
良久。
王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
“天分?”
王烨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英,你错了。”
“这可不是什么天分。”
他指了指徐子训,又指了指窗外那辽阔的一级院方向:
“这是他这三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啊。”
王烨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那是对同类人的惺惺相惜。
“你只看到了他此刻的一朝顿悟。”
“却没看到他这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是如何守住本心,如何去帮扶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寒门子弟的。”
“那些愿力……”
王烨的目光变得柔和:
“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那是他用三年的善行,一颗心一颗心地换回来的。”
“我当年提前一年半晋级,靠着那一股子锐气和家里的资源,强行冲开了这道关口。”
“而徐子训……”
“他晚了整整一年半。”
“但他这多出来的一年半,不是白过的。”
“他在积蓄,在沉淀,在用一种最笨、却也最扎实的方式,去丈量这人心的厚度。”
王烨转过头,看着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比我晚。”
“但他走得……比我稳。”
“这样的人,哪怕起步慢了点,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又怎会比我差呢?”
叶英闻言,愣住了。
他看着王烨那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后排那个虽然突破却依旧神色平和的徐子训。
沉默了半晌,叶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点了点头,低声喃喃了一句:
“受教了。”
……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目光汇聚之时。
后排角落里。
徐子训身上的气息,终于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嗡——!!!”
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猛地在石殿内炸响。
那不是法术的轰鸣,而是愿力凝结成实质后,与天地规则碰撞所发出的道音。
只见徐子训眉心处,那株玉色的万愿穗猛地一颤,光芒大盛!
而在那稻穗之下。
一座通体洁白、虽只有三层、却精致得宛如天工造物的玉色宝塔虚影,轰然成型!
那宝塔虽小,却透着一股镇压一切、岿然不动的厚重感。
每一层塔檐上,都挂着微小的风铃,无风自鸣,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感人至深的往事。
那是——【聚沙成塔】!
一级入门!
“呼……”
徐子训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