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选择了分粮救人,最后饿死。”
“而叶英师兄……”
“他不仅活到了最后,而且活得很好,甚至……活得很滋润。”
“他利用手中的种子,不仅没有急着吃,反而设下陷阱,诱捕了秘境中的野兽。
甚至……利用人性的弱点,将其他考生的口粮,通过‘交易’的方式,一点点汇聚到了自己手中。”
“他没有抢,没有杀。”
“他只是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用极高的价格,卖给别人一口活命的粮。”
“那一场,他拿了——第二名。”
苏秦听着,眼眸中尽是复杂。
第二名。
这意味着,在那个如同炼狱般的规则下,叶英是除了那个最终的“蛊王”之外,活得最好、手段最高明的人。
“这个消息……也太过于劲爆了。”
苏秦在心中暗叹。
能夺得第二,意味着他在其他两关的成绩也绝对是顶尖。
一个极度利己、甚至在绝境中都能通过“交易”来收割他人的狠人。
但他才入二级院短短半年啊……
半年时间,从新人变成如今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变成众人眼中的“高人”。
这份才情与手段,确实堪称恐怖。
似乎是看出了苏秦的满腹疑问,邹文接着解释道:
“甚至……”
“当年那一届大考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公认,叶英师兄,其实才应该是那个‘天元魁首’。”
“因为那个第一名,虽然杀得够狠,活得够久,但在心性与布局上,比叶英差了不止一筹。”
“只不过……”
邹文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苦笑道:
“是因为罗教习。”
“罗教习作为副考官,很是不喜叶英这种‘趁火打劫’、‘唯利是图’的作风,坚决没有给出那赞成的一票。”
“而齐教习作为主考官……”
邹文顿了顿:
“他本来倒是见猎心喜,觉得叶英这性子简直就是天生修灵媒的好苗子,若是他强硬一点,这天元也变不了。”
“但偏偏……”
“叶英师兄,在灵植一脉上的天赋太高了。”
“而且,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很清楚,灵媒一道虽然诡谲强大,但容易沾染因果,且路子太窄,风险太大。”
“而灵植一脉,虽然起步慢,但胜在稳健,胜在资源广阔。”
“以他那极度利己的性子,哪怕是给他天元,让他去学灵媒,他也是不肯的。”
“所以,最后他拿了个第二名。”
苏秦听得入神。
这是一个为了长远利益,可以放弃眼前荣耀的人。
这得是多么可怕的理智?
“既然他如此利己,又被罗教习不喜……”
苏秦问道:
“那他为何还会选择百草堂?罗教习又为何会收他为入室弟子?”
“因为——选择。”
邹文笑了笑:
“既然灵植一脉上有天赋,他的选择只有三位教习。”
“彭教习太阴,冯教习太俗。”
“而罗教习……”
“他虽然古板,虽然讲究德行,但他是最强的啊!”
“而且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也是叶英师兄最看重的优点。”
“那就是——公平!”
邹文加重了语气:
“叶英是有志于三级院的。”
“他知道,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是教习的偏爱,也不是那一时的赏赐。”
“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凭本事说话、只要做到了就能得到回报的环境!”
“在百草堂,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完成了任务,罗教习哪怕再不喜欢你,该给你的资源,一分都不会少!”
“这,就是叶英选择这里的原因。”
“而罗教习……”
邹文叹了口气:
“他虽然不喜叶英的为人,但也爱惜他的才华。”
“更重要的是,罗教习觉得,叶英虽然‘私’,但并未‘恶’。”
“他是在规则之内谋利,是在底线之上游走。”
“所以,罗教习收下了他,并希望通过教导,能让他那颗‘私心’,稍微装下一点‘公义’。”
听着这番话,苏秦整理着这有关于‘叶英’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极度利己的天才。
一个极度公正的严师。
这两者的碰撞,竟然造就了如今百草堂这独特的局面。
苏秦轻声开口道:
“所以……”
“是因为‘叶英’的草傀之术,再加上他当时对守山弟子说‘有所领悟’,去闭关了。”
“你们这才先入为主地认为,藏经阁中那个悟出‘草木皆兵’四级的人,是他?”
“不错。”
邹文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道:
“他的草傀之术已达‘道成’之境,对于草木灵性的掌控已臻化境。”
“以此为基石,触类旁通,是有很大概率将一门新的八品法术领悟至四级的。”
“这也符合常理。”
苏秦眉头微蹙,又问道:
“但以他的性子……”
“既然是极度利己,又善于藏拙。”
“恐怕就算真的有所领悟,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分享出来吧?”
“毕竟,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用来压箱底的手段。”
“教会了别人,岂不是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
“不。”
邹文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因是他,才更绝对会分享出来。”
“为什么?”
苏秦不解。
“原因很简单。”
邹文指了指那些正围着叶英,一脸感激、甚至想要送礼的同窗们:
“虽然叶英师兄自私自利,但他大大方方,十分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说过一句话:‘在百草堂,我帮人,就是帮己。’”
“‘我既有利所图,我自不会小气。’”
“所以……”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哪怕他的草傀在外面坑蒙拐骗,用吴尚品这个名字去赚黑心钱。”
“但他那草傀,顶着的依然是一张和叶英师兄有七分相似的脸!”
“他根本就没想瞒着!”
“他就是在告诉大家——这钱是我赚的,这生意是我做的!”
“愿者上钩!”
“你若是觉得被坑了,那是你自己眼力不行。
你若是觉得值,那就是公平交易。”
“而分享法术……”
邹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以为他是白教的吗?”
“每一次讲法,不仅能收获巨大的人望,让他在百草堂的地位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
“那些受了他指点的人,日后在执行任务、获取资源时,往往会优先与他合作,甚至在那利益分配上,主动让利!”
“这就是——人脉的变现!”
“哪怕有几位师兄,不喜他的作风……也不会去打搅他,而是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叶英师兄曾说过一句名言……”
邹文模仿着叶英那种懒散却透着精明的语气:
“‘真正的利己,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而是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当我赚钱的时候,让大家也能跟着喝口汤。’”
“‘如此一来,我的利益,便是——众望所归!’”
轰!
苏秦只觉得脑中豁然开朗。
真正的利己,是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这……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万愿穗”吗?
只不过,自己走的是“仁”,是“义”,是靠真心换真心。
而叶英走的,是“利”,是“智”,是靠利益捆绑人心。
殊途同归!
他忽然想起了当初王烨对吴尚品的呵斥。
“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当时只以为是师兄教训那个奸商。
现在想来……
王烨并未点破其身份,也并未真的动手清理门户。
那是因为……
王烨也认可叶英的这种生存方式!
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各凭本事吃饭。
百草堂,或许有着很多各异的个体。
有罗姬的“公”,有王烨的“侠”,有徐子训的“仁”,也有叶英的“利”。
但是,当这些性格迥异的人聚在一起时,表现出的行为,却都是——团结。
因为……
在百草堂。
群体的利益,就是众人的利益。
这一刻,苏秦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叶英。
看着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仿佛在算计着每一个笑容价值多少钱的神情。
苏秦的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敬意。
这也是一种道啊。
......
随着日头渐高,石殿外那两株古银杏树的影子也在地上缓缓缩短。
门外的脚步声却并未停歇,反倒愈发密集了起来。
若是说之前的学子是零星的溪流,那此刻汇聚而来的,便是归海的百川。
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室弟子们,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光线在门口忽明忽暗,每一次光影的交错,都伴随着一阵低低的私语和敬畏的目光。
门口走进几位女修,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罗裙,眉眼间与坐在角落里的沈雅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相比沈雅的温婉内敛,此女的眉宇间多了一份久居上位的凌厉与傲气。
她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学堂内,顿时泛起了一阵极为微妙的涟漪。
不少人的目光在沈雅与这女子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那是沈俗师姐。”
邹武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只有蚊蚋般大小,却掩不住其中的八卦之魂:
“百草堂入室弟子,排名第三。
也是沈雅师妹的堂姐。”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人。
只见那沈俗走进大殿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雅所在的角落。
沈雅早已起身,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称“堂姐”。
沈俗脚步微顿,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鼓励,又似是某种审视:
“听闻你这次还要争那前五十的名额?”
“尽力而为。”
沈雅低声道。
“嗯,莫要给沈家丢了脸面。”
沈俗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长袖一拂,带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走向了前排属于入室弟子的核心区域。
直到她坐下,沈雅才缓缓直起腰,重新落座,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啧啧啧……”
邹文在一旁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同是一族姐妹,这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沈家这些年把资源都倾斜给了这位沈俗师姐,沈雅师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在那边角料里抠食吃,也是不容易。”
苏秦听着,并未发表评论。
这世家大族的内部倾轧,与他这农家子弟无关,他只需看清这局势便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七个象征着百草堂最高战力的蒲团,已然坐满了七个。
尚枫、沈俗、叶英……以及另外几位气息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师兄师姐。
唯独那个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是属于亲传弟子,大师兄的位置。
堂内的气氛,随着人员的齐备,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等那位不仅是百草堂的大师兄,更是罗教习亲传弟子的人。
“踏、踏、踏。”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慵懒,与这殿内肃穆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前排那几位闭目养神的入室弟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就连那如枯木般的尚枫,眼皮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
王烨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显眼的暗紫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随意的青衫,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只是随便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不羁。
他手里没拿书卷,也没拿法器,而是提着那个空了的酒壶,在指尖转得飞快。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此刻却耷拉着眼皮,满脸的无可奈何与疲惫,就像是被家里大人硬从被窝里拽出来上学堂的顽童。
“哈——欠——”
王烨站在门口,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花。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同门,撇了撇嘴,嘟囔道:
“一个个起这么早干什么……
这日头还没晒到屁股呢,也不怕折了寿。”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过道,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记名弟子,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师兄”。
王烨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连腰都懒得直起来。
他径直走到最前排。
那几位入室弟子看着他,神色各异。
沈俗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尚枫则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唯有叶英,那个被众人误以为是“悟道高人”的精明师兄,此刻却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
“王师兄,您来了。”
王烨瞥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最核心的蒲团上。
但他坐也没个坐相,身子一歪,竟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凭几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软了下来。
“别跟我套近乎。”
王烨翻了个白眼,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坐好吧。
老头子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他看见咱们在这儿闲扯淡,又得挨训。”
说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前排安坐。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那個空酒壶,又站了起来。
他转身,目光在后排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苏秦正安静地坐着。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管周围人惊愕的目光,竟然径直离开了那个象征着地位与荣耀的首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后排。
“往里挪挪。”
王烨走到苏秦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蒲团。
苏秦一愣,抬头看着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师兄:
“师兄,这……”
“这什么这?前面太挤,气闷,我坐这儿透透气不行啊?”
王烨理直气壮地说道,随后也不等苏秦答应,直接一屁股挤在了苏秦和邹武中间。
邹武吓得差点没从蒲团上滚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大师兄啊!
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今天竟然跟自己挤在一起?
“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苏秦有些无奈地低声道。
“规矩?”
王烨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酒壶,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
“在这百草堂,罗老头就是规矩。
除此之外,我想坐哪就坐哪。”
他侧过头,看着苏秦,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
“再说了……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不坐近点,怎么看这一出好戏?”
苏秦心中微动,正欲再问。
忽然。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原本还有些微躁动的学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
门口的阳光被一道身影遮挡。
罗姬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麻布道袍,裤脚挽起,露出那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布鞋。
没有丝毫的仙家气象,也没有半点强者的威压。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走了进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甚至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松土的小锄头。
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殿内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还是桀骜不驯的怪才,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点。
“拜见罗师!”
声浪如潮,震动梁尘。
罗姬并未抬头,只是走上讲台,将那把小锄头轻轻放在案几旁。
他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空荡荡的首座时,并未有丝毫波动。
视线缓缓后移,最终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和王烨挤在一起的青衫少年身上。
仅仅是停留了一瞬。
便又移开了。
“坐。”
罗姬淡淡吐出一个字。
众人这才敢落座。
“今日,是月考前的最后一课。”
罗姬的声音平淡,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什么激昂的动员。
他伸手拿起那把小锄头,在手中轻轻摩挲着,语气就像是在唠家常,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分神:
“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这次月考会考什么。
有人猜是灵植培育的难题,有人猜是阵法布设的变种,还有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叶英所在的位置:
“猜是考杀伐护道,想要剑走偏锋。”
叶英身子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都错了,也都偏了。”
罗姬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他将小锄头轻轻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考题是什么,并不重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是你们平日里该修的功夫。”
罗姬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烨那懒散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真正该想的是……为何这一次,老夫要下死命令,要求百草堂种子班全员到齐,无论是闭关的、外出的,还是……”
他语气微顿,意味深长:
“还是那些自以为已经稳坐钓鱼台,觉得月考无足轻重的,都不得缺席,不得弃考?”
听到这话,台下的学子们呼吸一滞。
确实,往日的月考虽然重要,但也从未像这次这般,搞得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连王烨这种“特权阶级”都被强行拽了回来。
罗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如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
“这次月考,和以往不同。”
“它不仅仅是一次排名的更迭,更藏着一份……足以让你们在座任何人,都受用无穷的重大机遇!”
话音落下。
原本安静的石殿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机遇!
能被罗姬教习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重大机遇”的东西,那该是何等的分量?
就连坐在后排一直懒洋洋的王烨,此时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月考前的最后一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