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马其实看不到李星渊在自己的脑子里勾勒出来的那种末日史诗里宏大而悲壮的质感。
当他们真的穿过了散发着炽热蒸汽的散热管道，双脚踩在街面上时，最先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味道——劣质煤炭燃烧不充分的酸涩味，变质合成淀粉发酵的酸臭味，以及无处不在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潮湿霉味。
李星渊踩进了一个水洼。
他脚上穿着伊莉娜父亲留下的旧皮靴，皮质早就硬化了，踩在坑洼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水洼里的积水不是透明的，上面飘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机油花。
他抬起头。
没有天空。
错综复杂的黄铜和铸铁管道像巨大的藤蔓一样在头顶几十米的地方交织，管道的接口处包裹着厚厚的石棉保温层，但依然有滚烫的冷凝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这里的平民甚至摸索出了一套生存的规律。李星渊看到，几个穿着满是补丁的大衣的流浪汉，正熟练地拿着破铁皮罐头，蹲在几个特定的漏水点下面接热水。他们没有盲目地惊恐，只是麻木而熟练地在为了下一口能喝的温水排队。
“别踩窨井盖，大人。”
伊莉娜像个畏光的耗子，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旧风衣里，紧紧跟在李星渊身后。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提醒：“有些窨井盖是散热管道的副排气孔，会不定时泄压，喷出来的废气能把人的脚踝烫烂。”
李星渊依言绕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盖。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保留着旧时代欧洲那种古典的石头外墙，但窗户全被粗暴地用木板和铁皮封死了。一楼被改造成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店铺，没有霓虹灯，只有挂在门口的防风煤油灯，或者干脆就是在玻璃罐子里塞满那种发着幽绿荧光的变异苔藓用来照明。
新罗马七日建城，直到今天也不过三年，但看这里的模样，却好像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几百几千个春秋了。
伴随着一阵“刺啦”的油煎声，一股古怪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街角的一个铁皮棚子下面，一个戴着防毒面具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胖厨子，正把一坨灰白色的糊状物拍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上。铁板的热源并非炉子，而是直接连着市政供暖的蒸汽主管道，被他们私自截留下来一截，手艺粗糙，以至于铁板的边缘在不断漏着滚烫的蒸汽。
“来一份苔藓淀粉饼！加两滴合成肉汁！”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铁路工人把几张皱巴巴的配给券拍在案板上，大声嚷嚷着。
厨子麻利地用铁铲翻了个面，用一根脏兮兮的滴管在面饼上滴了两滴黑乎乎的液体，然后用旧报纸一包，扔给了工人。
工人甚至顾不上烫，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匆匆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
新的重型列车入站，声音就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濒死哀嚎，即便在这里都可以清楚的听到。
“他们就吃这个？”李星渊双手插在灰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一种单纯的探究。
“那是好东西了，淀粉里至少没掺锯末。”伊莉娜咽了口唾沫，不过她对那种食物毫无兴趣，她的饥饿只针对血液：“新罗马没有阳光，种不出庄稼。所有的合成食物都是教廷从莱茵河那边的工厂买来的，或者用地下室培育的食用真菌。普通人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李星渊点了点头，这很合理。
即便是在今天，社会底层的运行逻辑依然是那么的接地气：吃饭，干活，交税，然后努力别死。
“当——当——当——”
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街上原本讨价还价的声音，铁皮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无论是在吃淀粉饼的，还是在接热水的，都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圣座”。
他们用一种极其敷衍、麻木，却又整齐划一的动作，在胸口快速地画了个十字。
李星渊没有画十字，他显得格外突兀，但好在街上的人都在低头，没人注意到他。
伴随着钟声，一队巡逻的检疫神甫从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这只是一次极其无聊的例行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