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夫人是东都人吗?”永昌帝问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
他本来应该叫连山夫人的。
但很显然,相比起“贺”这个姓氏,连山氏这个曾经也很辉煌的姓氏,在永昌帝心中已经是路边一条了。
贺妙君没有隐瞒,这个也隐瞒不了:“我的确来自东都。”
永昌帝瞬间就沉默了。
场间的气氛也开始肃杀。
连山景澄开始思考化尸水的制作方法。
连山信在匡山给永昌帝寻找适合当皇陵的风水宝地。
唯有聂红袖眨了眨眼:“原来夫人是贺阀人,那就难怪有如此见识了。不过贺阀没落的时间太久了,好像二百年前就已经以造反罪名被灭族,当时陛下还没出生呢。”
连山信大出了一口气,看向聂红袖的眼神充满赞赏。
为了自己的真相公,聂红袖说话也开始有水平了。
几句话就指出了重点——永昌帝和贺妙君是没有仇恨的,只是夏家和贺家有世仇。
但世仇这种东西,是两个家族的血海深仇。具体到个人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贺阀当年很厉害吗?”连山信第一次听说这个家族。
书上也没写过贺阀的故事。
聂红袖解释道:“当年帮太祖打下这大禹江山的,有十七位功臣,每一位都功勋卓著,这也是现如今天下十七州的由来。东都,就是贺元帅当年打下来的。”
连山信下意识道:“怎么天下十七州?咳咳,当我没问。”
话说到一半,连山信就知道真相了——没打过佛道两家呗。
佛道两家还是牛逼,面对当年大禹那么多猛人,依旧能屹立不倒。
连山景澄看着贺妙君,眼神中满是心疼:“夫人,你和我说你家道中落,没想到是这种家道中落。”
落的也太厉害了。
直接从天上自由落体到了地狱。
贺妙君没有否认自己的贺是贺阀的贺。
她只是淡然道:“贺阀的辉煌,我是没有亲眼见到过的。聂阁主和我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陛下,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怕我相公误会。”
永昌帝放松下来,哑然失笑:“贺夫人放心,我和平安乃过命兄弟。我这人虽然孟浪了些,但其实更看重兄弟情义。”
永昌帝这话别人信不信不知道,反正聂红袖是信了。
永昌帝继续道:“我对小信也视如己出,贺夫人,你我两家之间的恩怨,都是前人的事情。前尘往事都如烟,我们这一代人,全都向前看,可好?”
永昌帝把姿态放的很低,倒也不是纯粹的作秀。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朝野间都是有口皆碑的。被大臣们骂的狗血淋头,都能笑呵呵的让大臣别生气。
能如此礼贤下士,是他的基本操作。
贺妙君也并没有对永昌帝的态度表示出惶恐。
她只是纠正道:“小信是我儿子,不需要你视如己出。”
“朕知道,朕知道。”永昌帝大气的在嘴上退让了一步。
内心则充满了得意。
姜平安又怎么了?
贺阀后人又如何?
还不是得乖乖给朕养儿子。
还帮朕把儿子养的这么好。
虽然他看的出来,连山信对他的感情远不如对连山景澄和贺妙君来的孝顺。但是永昌帝孩子多,他不是很在意这个。
只要连山信成器,他就开心。
永昌帝甚至在想,小小贺阀,区区平安,可笑可笑。还想在朕面前演戏呢,殊不知朕都验证完了。
小信连《宸极圣龙血脉经》都能修炼,而且修炼的速度那么快,就说明了他体内不仅有皇族血脉,也只能是朕的儿子。
《宸极圣龙血脉经》是一门隐性门槛特别高的仙法,皇族血脉越精纯,入门和修炼速度就会越快。而那些藩王之子,尽管也能修炼,但速度却落后于皇帝的直系血脉很多,导致他们永远也追不上皇子。
本质上,《宸极圣龙血脉经》除了是一门威力无穷的仙法外,也是夏氏一族维护大禹正统的神功。一旦皇族子弟将《宸极圣龙血脉经》当成自己的主修功法,从此便尊卑有序,以下克上之事很难发生。
这也是永昌帝认定连山信和夏浔阳是他儿子的原因。
两人的入门都太快了。
他当然想不到,这是因为九江王。
论皇族血脉的纯度,九江王和永昌帝是一个级别的。
刮骨刀还是太有含金量了。
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平安和贺妙君不知道从哪收养的小信,朕这辈子招惹过的女人太多了,确实记不起来全部的人。
“他们收养小信,恐怕也是为了报复朕。我当年对不起平安,夏家也对不起贺阀,两人都有充足的理由来报复我。
“但小信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平安和贺妙君也不是坏人。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产生了真正的亲情羁绊。所以,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所谓,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他们把小信养的这么好,是朕欠他们的。纵然对朕有些恶意,那也是我应该受着的。
“哪怕小信永远将他们视为父母,始终对我产生不了父子亲情,又能如何?这大禹江山,我一样能传给小信。我和太上皇,也没有多少父子亲情,但我不会像父皇那样愚蠢,自找麻烦。天下为公,为帝者又岂能有太多私心。”
永昌帝已经明悟了一切。
并迅速做出了理智的决断。
这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当年他和太上皇在玄武门对掏,这点矛盾算什么?
一笑而过就是了。
再说了,即便是于私而言,他也得靠姜平安修复他的弱点补丁。
想到这里,永昌帝主动关心道:“贺夫人,贺阀当年和皇室的恩怨过于久远,我也不太了解。反正都是些前人的恩怨,我也不是很关心。夫人若想重振门楣,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为了刷儿子的好感,和主治大夫的好感,永昌帝愿意下血本。
贺妙君摇头道:“重振门楣就算了,贺阀的门楣太高,我重振不了。而且,高处不胜寒。”
“夫人实在是豁达聪慧。”永昌帝赞叹道。
“但我还是有件事情希望陛下能帮忙的。”
“夫人请讲。”
“贺阀当年被灭族后,还是有些后人在当年的旧部保护下生存了下来。二百年间,低调做人,从不惹是生非,也未想过报复朝廷。但二十年前,幸存下来的贺家再次惨遭灭门。”
永昌帝瞬间动容:“竟有此事,是谁干的?”
贺妙君在盯着永昌帝的眼睛,沉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一群伪装成强盗的‘虾兵蟹将’,我如何能认得出来?”
永昌帝再次动容:“你确定是‘虾兵蟹将’?”
“家中护卫在保护我们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永昌帝陷入了沉默。
连山信也听出了一件事,这所谓的虾兵蟹将,好像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聂阁主,你知道虾兵蟹将吗?”连山信看向聂红袖。
聂红袖看了面色阴晴不定的永昌帝一眼,还是给连山信解释了一下:“东海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号称‘虾兵蟹将’。”
连山信微微挑眉:“东海王?封地在东都的王爷?”
“对。”
“明白了,东海王现在的封地,是当年贺家的地盘。”
没有贺家,对东海王很重要。
“如此说来,东海王的属下以虾兵蟹将自居,东海王是想当龙王啊。”连山信阴阳了一句。
传说中龙王麾下的水族士卒,就是虾兵蟹将,不过这是字面意思。
永昌帝沉声开口:“江州刺史府的那两条龙,就是从东海上的岸,并未通知朕。”
连山信听懂了永昌帝的潜台词:“所以当年的事,也不是陛下授意对贺家下的手?”
永昌帝反问道:“一个二百年前就被灭门的贺家,和一个掌握入海口、封地又在东都的藩王,朕会更忌惮谁?”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连山信选择了相信永昌帝。
反正先把账算在东海王头上,等和东海王清算完,要真和永昌帝有关系,再继续和永昌帝清算。
不过他确实倾向于和永昌帝没关系。
如果是永昌帝对贺家下的杀手,就不会到今天才关注贺妙君了。
之前他甚至都没多想。
还赞美了贺妙音的歌喉。
真要是杀人凶手,不至于这么后知后觉,永昌帝没有那么蠢。
“既然夫人开口,这件事情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事情涉及到了皇族亲王,由朕来调查,贺夫人未必会相信。小信,这件事情交给你,如何?”
“好。”
连山信一口答应了下来。
九族的事情,责无旁贷。
“若是查到东海王有问题呢?”连山信问道。
永昌帝的声音十分冷漠:“东海王是太上皇的亲弟弟,这些年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朕对他已经十分宽容。明知他在暗中勾结魔教搞海运走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背着朕还做了其他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必和他客气。”
“陛下英明。”
连山信放下心来。
没想到这东海王的资格还挺老。
但老点也无所谓,只要是纯正的皇家血脉就行。
天命大人一点都不挑剔。
“贺夫人,这件事情的内幕,朕并不了解。朕会派九天协助小信调查,绝不徇私偏袒,你意下如何?”永昌帝问道。
贺妙君微微颔首:“陛下处事公平公正,我并无二话,还要多谢陛下。”
“贺夫人不必多礼,这也是朕的疏忽。说来可笑,朕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里,永昌帝眼中闪过一抹杀气。
贺家是否被灭门,其实他没有那么关心。
但是贺家被灭门了,他居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这让永昌帝很愤怒。
为帝者,最怕这种超出掌控的未知感。
“小信,给朕狠狠的调查。”
“明白。”
连山信随时准备切换神探模式。
贺妙君提醒道:“小信,你还是先在匡山修行一段时间,提升一下实力,也让匡山的风头过去。东海王坐镇东都,位高权重,又岂是现在的你能撼动的?此事不急一时,先查明真相再说,也未必就一定是东海王下的手。”
连山信点了点头。
但他和永昌帝对视了一眼,已经从永昌帝的眼神中感受到,必须是东海王动的手。
永昌帝也相信连山信能把东海王杀人灭族的案子办成铁案。
这是他对斩龙真意的信任。
“好了,我还有事和平安商量,你们继续聊。”
贺妙君的来历让永昌帝很意外,但他现在更多的心思还是在连山景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