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下游的淮阴、淮浦二县首当其冲,洪水过处,良田尽成泽国,房舍倒塌无数;大水还顺着邗沟灌进了射阳湖和白马泽,连射阳县也一并遭了殃。
然而县城好歹还有城墙挡着,周边的乡亭村落灾情才叫严重。毕竟土墙草顶的农舍又不是后世钢筋混凝土的二层小楼,哪里经得住这般冲刷?
一夜之间,无数人流离失所。
灾情传回下邳之日,州府众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据各县初步呈报,此次水灾波及了四个县,受灾百姓近两万户,约莫七八万之众……这还只是官府能统计到的编户齐民,那些散居山野的农人究竟有多少遭了难,根本无从查考。
张昀望着案上一大摞和灾情相关的文书,内心无比沉重。
七八万人遭了水灾,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足够当地政府喝一壶的了,更何况如今是在汉末的公元二世纪……没有重型器械,没有遥感测绘,没有成体系的水利调度,救灾只能靠人力硬扛。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此番淹水的地域虽然面积不小,可大多都是荒泽旷野,人口密度和后世没法比。毕竟这一片在后世分布着清江、淮安、涟水、阜宁、宝应、建湖六个县市,人口属于是千万级别的。
水患发生后,抢险固堤、安置灾民、发放赈济……桩桩件件都压在了州府头上,每一项都是火烧眉毛的要务。
刘备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亲率两万兵马赶赴雎陵坐镇。他带着这支大军过去,一方面是承担堤防抢险、疏导积水之责,另一方面则是用以弹压地方,严防别有用心之徒煽动饥民,酿成民变。
当然了,此次他随行带去的除了兵马,还有大批的粮秣。
因为连日来雨水不断,各郡县的新粮大多未能运抵下邳。在此情况下,刘备除了调拨府库存粮之外,还将原本准备运抵河东进献天子的十万石贡粮挪用了一大部分。
张昀这次虽然没跟着一起去,但在下邳也是一点儿没闲着……除了负责军队换防、物资配给、粮秣转运,还要安置北上下邳的广陵水军。
待到七月二十八,河道上的决口终于被堵住了,但积水却没那么快退下去,大片的农田依旧被泡在水中。
由于六七月份的降雨影响了秋收,徐州今年虽然花了大力气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但粮食产量却只是堪堪与去年持平,而且还要额外支出大量的粮食用来赈灾……毕竟此时就有无数灾民挤在木板和草席搭起的临时窝棚里,眼巴巴等着官府放粮。
好在徐州的粮秣还算充裕,除了给灾民中的老幼病残直接发放口粮外,对于尚有劳动力的青壮则是采用了以工代赈的做法。
要说以工代赈其实不算什么新鲜事儿,《晏子春秋》记载:春秋时期齐国大饥,晏婴劝齐景公借修筑“路寝之台”的机会,雇募饥民做工,使民“足乎食”。
发动灾民或饥民参与兴修水利、修城筑路、营建官舍等工作,可以实现“救荒”与“兴利“的双重目标,不但能避免单纯施舍导致的财政压力和社会惰性,还修复了基础设施,稳定了社会秩序,非常符合古代荒政中“助人自助”的精神。
但很多时候不这么做并非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做不到……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朝廷所发的赈济到了具体执行层面压根儿就不够用。
一般来说,赈灾的要求是粥插筷子而不倒,但因为各种原因,到了灾民碗里的往往只是清汤寡水,连个米粒子都少见,喝完也仅够吊住一口气儿,想挪动两步都困难,哪还有力气做工?
不过此番刘备既然亲自率军坐镇,自然没人敢朝赈灾粮伸手。
他打算依照陈登早先给出的规划,征调灾民在睢陵以东的洪涝区修建一系列陂塘,使得蓄洪种田能两得其便。而张昀看着舆图上规划的区域总觉得有些眼熟,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貌似后世的洪泽湖就在这一片。
随着时间进入了八月,刘繇给天子运送贡粮的队伍也抵达了下邳。
依照此前的约定,两方在下邳汇合后将于八月初八启程,一同赶赴河东。
可眼见约定的启程之日渐近,徐州这边的贡粮却因赈灾挪用了大半。虽然这段时间也在从各地调运弥补差额,奈何灾区的消耗确实有点儿大……近十万灾民、郡国兵和战兵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直到最后,徐州这边起运的粮食也才十万石出头。刨去路上两三个月的人畜消耗,真能运到河东的有个六七万石就算不错了。
刘备对此颇觉过意不去,想着粮不够便用别的凑点儿数。
他一开始是想再添五千石海盐充作贡品,但糜竺却表示了异议,理由是河东有盐池,从古到今都是产盐之地,朝廷那边估计也不缺盐,大批量运过去纯属累赘,顶多带去点儿精盐也就行了。
刘备闻言思来想去,最终添上了一百石细盐以及五千匹绢帛……这些东西送去河东,就算天子自己不用,还可以犒赏群臣,多少也算弥补了一些缺憾。
在这一个月里,刘备除了坐镇救灾一线,还忙活的另一件事儿就是搞外交。
他依照此前议定的方略,分遣使者携书赶赴荆、扬二州,探寻两位宗室州牧对此次天子明令往河东输粮,实则是召各镇诸侯举兵勤王之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以及接下来准备如何应对。
刘繇与刘表虽然因豫章之争早已反目,刘备心中对二人也确实有个亲疏远近……毕竟他让关羽出兵协助刘繇收复九江郡,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但无论心中的立场如何,刘备并未插手过豫章的事儿,跟刘表那边也都维持着体面,因此他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至于两方的回信,由于距离的问题,还是扬州那边的先到了。
刘繇在信中坦言,勤王之事应该为真,大义也理应遵从,可自己这边实在是有心无力,因此只打算奉明诏输粮……
具体来说,他着人筹措了两万石粮秣,打算遣校尉凌操率一千五百兵马押解北上,到下邳与徐州的队伍会合后,再一同赶赴安邑。
张昀在得知了回信的内容后,最在意的还是其中提到了凌操。
历史上的凌操是在孙策平定吴郡时投靠过去的,史书上称其“每从征伐,常冠军履锋”。
不过后来在征讨黄祖时立于船头,被甘宁一箭射死了……说句实在话,死的多少有点儿草率,仅次于江上刮大风却不肯下楼船,结果翻船被淹死的董袭。
要说他和其子凌统,皆是东吴阵营里少有的老实人。但“老实”这个品质在孙权手底下,很难说到底是利还是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