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闻言直接怔住了。
亲手所作?
知音难寻?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从张昀正旦宴上初见时对自己的推崇备至,到今日登门后“别有深意”的举动,再到那一连串不经历呕心沥血,绝对无法得出的数字……
周瑜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我明白了!
张昀所行种种,根本不是为了复原几份曲谱那么简单。他是在寻找合适的人,一个能继承他那位族叔毕生所学,并将之发扬光大的人!
毕竟这种“绝学”别人藏还来不及,自己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张昀居然直接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为什么会如此毫无保留?
那自然是因为自己在无意之中,已经通过了他所设下的“考核”。
想必在此之前,张昀定然找过不少乐师。可那些人要么墨守成规,将新曲斥为“离经叛道”;要么便是才智不足,无法将那些复杂的旋律复原,更别说领悟背后的乐理了。
而自己呢?
初见时面对他的推崇,没有恃才傲物;听闻新奇的清饮之法,没有墨守成规;拿到陌生的旋律,能迅速揣摩改编,谱写成曲……
这一切都让张昀认定,自己就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若非如此,方才自己对第二首新曲的演奏之器表现出疑惑时,张昀本可以随口敷衍过去,可他偏偏一句话就直接点出了其中的关键……
这说明他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将那位族叔往日里的言行都深深刻在了自己脑海中,并且以此设计了整场的“考核”。而在自己通过“考核”之后,便顺势引出了那位族叔所研究的乐律和具体的调音之法,以及那些呕心沥血才算出来的“弦长比例”。
对通过“考核”的“传人”倾囊相授,肯定也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只不过,因为他自己不通音律,这份“倾囊相授”的内容多有不详之处,但那份心意和寄托……重逾千斤。
说白了,张昀实际上就是在“代叔收徒”。
想到此处,周瑜只觉胸中有一股热流翻涌,感动、敬重与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一起。
他退后一步,整肃衣冠,对着张昀郑重地躬身一揖。
这一礼,既是谢眼前张昀的知遇相授,更是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已有了师徒之实的“族叔”,表达自己的敬意。
张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还以为是自己托付曲谱的行为把他感动了,连忙拱手还礼:“便拜托公瑾了。”
他本意是想再深化一下“知音难寻”的氛围,让周瑜以后一弹琴就能想起自己。可这句话落在周瑜耳中,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在已经“顿悟”的周瑜看来,这句“拜托了”哪里是托付曲谱?
分明是含蓄的肯定,是心照不宣的托付,是张昀代表其“族叔”,正式将传承这门“绝学”的重任,交到了自己手上!
周瑜直起身,脸上的神情无比庄重,直视着张昀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道:“允昭放心,瑜……必不负所托,定将令叔之学钻研透彻,发扬光大,传之后世!”
张昀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钻研透彻?
发扬光大?
他这个“钻研透彻”是要把十二平均律研究透彻,还是要把声学研究透彻?
大都督这个反应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看周瑜此时一脸认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带着“大都督到底脑补了些啥”的疑惑,离开了馆驿。
正旦过后第七日,泗水岸边尚结着薄冰,关羽便率队启程准备返回广陵了。
刘备依旧是赶到码头送行,而看着随关羽登船的一众人物,跟着一起来的张昀忍不住在心里咋舌。
虽然接船时便已见过一次,可此刻再看,依旧觉得有些震撼。
鲁肃、周泰、蒋钦、吕范……再加上本就在广陵的步骘和吕岱,这简直就是东吴的全明星首发阵容啊!
哦,对了,还有孙策,这位如今也是广陵的记室参军……
好家伙,合着这就叫东吴正统在广陵啊?!
不过孙策本人这一次倒是并未随船队一同返回,而是被孙乾特意嘱咐留在了下邳,目的自然是陪伴远道而来的周瑜。
然而没过两日,周瑜便主动劝说孙策:“伯符兄,你如今乃是广陵郡的记室参军,身负军职。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有孙府丞的嘱托,可长久滞留下邳,不免有因私废公之嫌,在同僚之中也多少会生出些闲话,恐于你的名声不利啊……”
孙策其实也隐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本就是降将的身份,行事更需格外谨慎,虽心中不舍与周瑜分别,却也知其所言句句在理,权衡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收拾行装,启程返回广陵。
孙策出发当日,张昀也专程赶到码头送别。
这段时间以来,他自觉与“江东双璧”的关系已是突飞猛进。可此刻眼见码头边,孙策与周瑜执手相看,低声絮语,那股依依惜别的劲头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张昀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