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之下,孙策的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比谁都清楚,随着自己的突袭被关羽拦下,庐江之役最后的翻盘希望,已彻底化为泡影。
可如今他和关羽的对决,已然落入了下风。在对手连绵不绝的刀光中,想要抽身而退,又谈何容易?
退缩之念一旦萌生,孙策手中的枪势顿时又软了三分。先前尚可勉强维持四攻六守的态势,此刻十枪之中,倒有八枪都是在拦挡招架。
两人又缠斗了十余回合,孙策已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完全落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又扬起了一阵烟尘,只见一面“陆”字旗和一面“黄”字旗,在队伍中迎风招展。
舒城的援军终于也赶到了战场!
孙策见此情景,更是心焦如焚,再也无心恋战。
他猛地提起一口气,手中錾金虎头枪横扫而出,借着一股蛮力逼开了关羽的刀光,随即勒转马头,大喝一声:“撤!快撤!”
只可惜他带来的人,已经没几个还有能力跟着他一起“撤”了。
听到孙策撤退的号令,他麾下还能站着的四百余人,强撑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了,只觉得疲惫欲死,纷纷扔下了手中兵器,双腿一软,跪地请降。
鲁肃来到收刀勒马的关羽身侧,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将军方才本可一举擒杀孙策,何故要放他离去?”
关羽虽经历了一场激斗,却依旧面不改色,气息平稳。
听见鲁肃发问,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尤记得当年关东诸侯会盟讨董之时,其父孙文台骁勇善战,乃是联军中少有的,真正出力讨贼的忠烈之士!”
“彼时,他亲率部曲,连败董贼麾下西凉精锐,率先攻入洛阳。”
“入城之后,他便组织人手清理焚毁的宫室、宗庙,并亲自督军,修复被董贼挖开的帝陵与公卿冢墓,收敛曝露荒野的遗骸,以安亡魂。”
“董贼忌惮他的勇武,曾欲以联姻拉拢,却被他严词怒斥,直言‘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
“某虽与孙文台相交不多,然对这般忠义勇烈的豪杰,实心向往之。”
“今日……实在不忍取其子性命啊!”
鲁肃闻言,轻叹一声,神色复杂:“肃曾听主公提及昔日讨董旧事,直言若非袁术心怀私念,恶意克扣粮草,致使孙文台兵败梁县……说不定董卓根本来不及焚毁洛阳,掳走天子。”
“可叹孙文台一世忠烈,英年早逝,其子孙策,如今却还是委身于袁术麾下……唉!”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跑出老远的孙策见关羽并未追来,紧绷的心弦稍松,随之放慢了速度。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只剩十几个步履踉跄的身影,正拼尽全力向他这边追来。
眼见跟自己夺城的八百精锐折损至此,孙策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微微发烫。
他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在原地驻马等候,直到那十几个人追了上来,才带着他们,远远绕开关羽的军阵,朝着吕范所部的圆阵退去。
然而,行至半途,他只听一声带着几分得意的喝骂从身后传来:“孙策小儿休走!可敢与我一战?!”
孙策循声望去,只见舒城援军的阵中,杀出一队旌旗招展的人马,斜刺里直冲自己而来!
为首一将,身着锃亮的甲胄,胯下战马神骏,手持一杆铁枪气势汹汹,正是黄射!
黄射此举,自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看得清清楚楚,孙策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残兵,且其人经过长途奔袭、城中血战,又与关羽这等绝世猛将恶战一场,定然已是油尽灯枯!
再加上孙、黄两家本就仇怨颇深,此等良机又怎能错失?
于是乎,他便带着亲兵部曲策马出阵,准备截杀孙策。
关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深深皱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这黄伯举还真会挑时候啊!
虽然关羽也知道,两军交战本就是不择手段,他不便公然指责。
但黄射这般趁人之危的行径,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一股小人得志般的卑劣。再结合这一月多来的所见所闻,他只觉得黄射可谓是典型的外表君子、内里小人,非常符合他心中对士人的刻板印象。
甚至可以说,此番庐江之行,无论是那位“病”得恰到好处的陆太守,还是黄射各种趋利避害、落井下石的行径,无一不在加重关羽对整个士人阶层的偏见。
反倒是那位甘兴霸,性情豪迈任侠,坦荡磊落,很对关羽的胃口。
即便此人的行事作风,与自己恪守的准则不甚相符,却也大多事出有因,绝非是奸邪之辈。
说到底,在关羽心中,所谓“忠义”二字,那个“义”始终都是排在“忠”前边的。
他如今虽身居广陵太守之位,但从本心来说,却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解良一武夫。
这些年他跟着自家大哥征战四方,立志匡扶汉室,很多事儿便不能再随心所欲,更不能如年少时那般快意恩仇,看不顺眼便拔刀相向,即便对那些为一己私利而搅乱天下的士大夫们,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身为统军大将的责任,压抑了他江湖大侠的天性,很多时候的人和事,都会让他感觉憋闷难舒。而他身上那股所谓的“傲气”,正是这种情绪的外化表现,翻译一下就是:
你踏马算老几?
在这儿跟我这那的?
逼急了老子一刀活劈了你,大不了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爷们儿又不是没干过!
也正因如此,在和甘宁这种人打交道时,关羽反倒觉得格外轻松。
其人性情耿直,敢作敢当,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所行所止都能让他心生共鸣。
对周泰、蒋钦二人,亦是如此。
关羽深谙他们的处境与心思,故此对二人也展现出了格外的关照。
此番他率三千兵马前来阻截吕范,明知周、蒋二人勇武过人,却依旧未曾带他们同来。
因为关羽不愿陷他二人于不义,更无需他们靠与旧主孙策决裂,来给自己递上投名状。
至于此刻立在身侧的鲁肃,他更是打心底里喜欢。
在关羽看来,鲁肃智计过人,却从不故弄玄虚,待人处世直爽坦荡,即便与自己意见相左,也都是开诚布公商议,总能寻得双方都可接受的折中之道。
当然了,这“折中之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也是门儿清。
平心而论,与子敬相处时,大多时候都是他妥协折中,来迁就我这个“粗鄙武夫”的心意……
激战过后的关羽,心神稍松,思绪也不由得飘忽起来。
而远处的孙策,在听到“孙策小儿”这四个字的瞬间,猛地扭头回望,眼中满是择人而噬的凶光。
待看清叫嚣之人竟是打着“黄”字旗号,更是气得快要把牙给咬碎了!
“黄射!!!”
他此时虽已力竭,但仍握紧了手中的錾金虎头枪,接着就要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将背后的叫嚣之人一枪挑落马下!
可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身体上油尽灯枯不说,再被黄射这番羞辱激得怒火攻心,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呃!”
孙策闷哼一声,本能地扶住了马颈,晃了两晃,勉强稳住了身形,明白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只得闷头催马奔逃,不再理会黄射的挑衅。
黄射见他这般狼狈,更是来了精神,准备痛打落水狗。他巴不得在此地直接干掉孙策,当即猛夹马腹,开始奋起直追。
阵后的甘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黄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觉不屑,在心中暗自腹诽。
方才孙策在城中横冲直撞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上劲儿。
这会儿见人家穷途末路,反倒跳出来逞凶耀武,当真无耻至极!
黄射当然不清楚甘宁在心中是怎么编排自己的。眼见自己与孙策还有一段距离,他一边策马急追,一边口出恶言,不断刺激孙策。
“孙策!你不过是个无谋的莽夫,也敢领兵出征?简直是害人害己,连累麾下儿郎白白送命!”
“孙策!你两万大军尽皆覆灭,当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孙策!你这般抱头鼠窜,莫不是怕了我黄伯举?”
“孙策!你父孙坚,当年便是在我家大人阵前,被乱箭射杀、含恨而终!”
“今日你我战阵相逢,你身为人子,不思为父报仇,反倒一心逃窜,当真是无胆鼠辈!”
孙策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前面那些嘲讽谩骂,他都能咬牙忍下。可最后这句,乃是涉及到了孙坚,他绝不能当做没听见!
正所谓父仇大过天,若是他此刻一味逃窜、忍气吞声,在东汉这种重孝悌、讲名节,一言举人、一言废人的社会大环境中,就彻底没法混了。
所以在这种时候,哪怕他明知是死,也必须回头一战!
他不能作为一个不孝的懦夫,在这世上苟且偷生;更不能让父亲的一世英名,因自己而蒙羞!
孙策努力勒停了战马,拨转马头,死死盯着百步之外的黄射,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