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当时能稳住心神,依托车阵坚守,便能支撑到你回师。如此,局势也不至于崩坏到这般地步……我一心撤离,正是中了他们的虚张声势之计……”
吕范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当日的种种,语气中满是懊悔。
孙策静静地听着,待吕范说完,才缓缓开口:“子衡,你所言确也不无道理。荆徐联军经过一夜血战,自身损耗定然不小,若非如此,又岂会轻易放你带走六千兵马?”
“可你是否想过,彼时你困守中军,阵内弓弩手早已损耗殆尽,只能被动挨打。而我……距舒城尚有两日路程!”
“这两日之间,又会有多少变数?”
“军中将士本就已疲惫惊惶,若敌军持续施压,甚至驱使降卒在阵前呼号动摇军心……你能保证士气不会彻底崩溃?能保证数千人不会在绝望中自乱阵脚?”
“真到了那个时候,可就是全军覆没了,岂非比如今更惨痛十倍?”
“至少……你吕子衡回来了,还带着近六千兵马、军械和粮草!”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吕范面前,眼神炽热而坚定:“再加上我这五千人,咱们手上便有万余可战之兵,仍有一战之力!”
孙策昂扬的话语,如同春日暖阳一般,驱散了吕范心头积郁多日的阴霾。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眼底的灰暗也一点点褪去。
见吕范情绪稳定下来,孙策的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子衡,既然咱们还有一战之力,便绝不能就此撤兵!”
吕范闻言心头一震,忙问道:“伯符,你打算怎么做?”
孙策便将他这几日反复思量的计划和盘托出。
吕范听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伯符,这……这实在是太过行险!蚁附登城,乃是九死一生啊!”
孙策闻言,语气果决地说道:“战场之上,哪有不冒风险的事儿?”
“要我说,咱们之前就是太过求稳,围而不攻,步步算计,才给了敌军可乘之机,落得个营垒尽失,功败垂成的局面!”
“若早些不计代价全力强攻,或许早已踏平舒城,也不至于有今日之困!”
吕范对他这话可是不敢苟同。
当初咱们又不是没攻过……
不就是因为城内的守军抵抗顽强,咱们攻城数次皆伤亡惨重,才会选择长期围困的吗?
可他看着孙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想到自己新败之将的身份,终究也没好意思反驳,只是略显苦涩地点了点头。
孙策见他未有异议,又问道:“子衡,你营中如今还剩多少粮秣?”
吕范不假思索:“六千兵马尚可支撑半月!”
“我这边仅余十日之粮,局势紧迫,片刻都耽搁不得。”
孙策语气斩钉截铁道:“此地距舒城六七十里,若是昼伏夜行,两晚可达!即刻起,你负责督率全军,伐木赶制飞梯;我则去挑选军中无‘雀蒙眼’之症的士卒。”
“今夜,我便率队先行出发,后日凌晨抵达舒城,发起突袭;你则率领主力大军,隔一日再行开拔,务必于后日午时之前赶到舒城,为我后援!”
吕范越听越是心惊,连忙追问:“伯符,你打算带多少人?”
孙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一曲。”
“一……一曲?八百人?!”
吕范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瞪,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打算带着八百人去攻城?!”
“正是。”
孙策语气未变:“欲收出其不意之效,兵贵精不贵多!八百人,足矣!”
“我等已‘退兵’数日,步步拖沓,城中守军早已松懈,而黎明时分更是守备最薄弱之时!”
“八百精锐衔枚疾走,潜至城下架梯突袭……攻其无备,上城不难!”
“上城……不难……吗?!”吕范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孙策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不难。”
吕范稳住心神,追问道:“即便八百人真能登城,可之后呢?落入城中,寡不敌众,又该如何?”
孙策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上城之后,即刻夺取一门,之后便牢牢守住,待你率兵赶来接应。”
吕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大胆,近乎孤注一掷。
要知道孙策这八百人,即便登了城,又夺下了守卫森严的城门,可还是要在城中守军,与可能会出现的荆徐联军的围攻之下,守住城门两三个时辰……
一旦中间出现丝毫波折,孙策与这八百精锐,将会如投入沸水的雪花般,瞬间消融殆尽!
他想要开口劝阻,可当对上孙策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时,又将所有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了。
平日里,孙策豁达开朗,从善如流。
可一旦他进入了这种状态,所做出的决断,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吕范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认命地说道:“好……我明白了。”
“我这就带人去伐木,赶制飞梯,绝不会误了时辰!”
孙策看着吕范眼中的坚定,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计划既定,两人也不再耽搁。
吕范猛地一抱拳,转身便大步冲出了简陋的军帐,步履急切。
他这个时候需要用忙碌的行动,来填补心中的巨大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