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陆济口中的舒城乱象。
众僚属将佐“莫衷一是”、“无人敢担出兵之责”、“能战之兵不足两千”、“守城需老弱妇孺齐齐上阵”……
关羽心中也有点拿不准情况了。
是啊!
万一那小子不信邪,偏要赌一把呢?
万一他就是想趁舒城人心松懈之际猝然发难,打这个时间差呢?
万一城中那些庸碌之辈,见围城大军撤走,便真以为万事大吉,疏于戒备了呢?
万一孙策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攻破了舒城,那自己半月之间转战千里,不就全白忙活了?
想到这儿,二爷只觉得更烦躁了。
明明是自己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解了舒城之围……
到头来却因为城里这群废物不中用,自己想走都走不得,还得要留下来给他们擦屁股!
这感觉,竟和他当年摆摊卖绿豆时,遇上的那些地皮无赖一般。
合着这是赖上我了?
关羽感觉心里有点刺挠,还有点憋屈,恨不得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与我何干!走!”,便即刻扬帆启航,返回广陵。
然而理智和责任感,终究还是压过了躁动的怒火。
若真因自己一走了之,而被孙策捡了便宜,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关羽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泄气,他心中虽已倾向于留下来,但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侥幸:“子敬所言……不无道理。然孙策听闻营寨已失,后路堪忧,未必……未必还会强攻舒城吧?”
“说不定,他直接就退兵了。”
鲁肃缓缓摇头,语气恳切:“将军所言差矣。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岂能以常理揣度?”
“那孙伯符年轻气盛,锐不可当,颇有当年孙破虏的风范,难保不会行险一搏!”
“以肃之见,我军不妨在舒城左近再盘桓几日。一来可让麾下士卒好生修整一番;二来亦可就近监视孙策所部的动向。”
“若其率军来犯,我军便可及时出兵牵制;若其果然知难而退,我军自可安然撤离,再无后顾之忧!”
一旁的黄射,自始至终都靠在凭几上,对关羽和鲁肃的讨论显得兴趣缺缺。
反正荆州那边,迟迟没有传来让他返程的命令,因此无论是留在舒城也好,返回皖口也罢,于他而言其实并无二致。
况且那孙策纵是在陆上有几分能耐,可若真下了水,面对自己麾下的艨艟斗舰,终究也只能沦为江河之中的鱼食儿罢了。
关羽听完鲁肃所言,心头的侥幸被彻底驱散,不得不沉下心来,切实地思考该如何应对孙策的威胁。
经过昨夜的血战,他麾下将士在连日来的高强度作战中,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许多人战后几乎是直接瘫倒在地;更有甚者,在返回船上后,直接一头栽倒在甲板上,甲胄未卸便已鼾声震天,睡梦中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这样的一支疲惫之师,根本就不是一两天能缓过劲儿来的。
若他真要带着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卒再度上阵,对上孙策那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半点胜算也没有。
关羽心里跟明镜似的,纵然自己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可能凭一己之力,斩杀五千劲卒?
就算是再加上甘宁也不行啊!
这般境况下,若孙策真的率军来犯,正面硬拼是不行的,也只能如鲁肃所言,设法加以牵制。
想到此处,他努力压下了心中的烦躁,沉声道:“吕范残部既已退走,孙策没了大营依托,又辎重尽失,仅凭五千兵马,再想围困舒城已是空谈。”
“然子敬所虑,城中防备松懈之事,确为隐患。”
“如此,我当再遣人入舒城,将孙策进兵的消息,详细告知城内诸人,令其务必严加戒备。”
“至于我军……即便暂不撤离,也不宜轻举妄动。可全军返回南岸营地驻扎,与舒城形成掎角之势。”
“同时广布斥候,探查吕范、孙策两部的动向。若其确有重返舒城之意,我军便可依托营地与水军之利,与城中守军遥相呼应,至少不能让孙策毫无顾忌地攻城……”
后面的话,关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鲁肃已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所谓“呼应”,可擂鼓助威,可摇旗呐喊,可带着几百人袭扰孙策后方……可要说带着徐州军的几千疲兵,去与孙策拼命,那肯定是不能干的。
毕竟,荆州水军向来作壁上观,舒城守军又羸弱不堪,贸然出击胜算实在渺茫。
鲁肃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吾曾听蒋钦、周泰二人提及,孙策此人,年纪虽轻,然言谈风趣,性格豁达,治军严谨,在军中威望极高,麾下士卒皆乐为其效死!”
“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以势慑之,使其知难而退,从而保全将士性命,确为上策。”
计议已定,关羽便不再迟疑,当即召来亲卫,令其再入舒城示警。随后,便下令全军拔锚扬帆,返回舒城以东十里,龙舒水南岸的营垒驻扎,修整待命。
与此同时,舒口以西的江面上舟楫相连,孙策正带着麾下的五千兵马,继续向舒城进发。
他立在船头,一身银甲映着天光,江风卷动着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
此时,他心中正盘算着,待返回舒城后,应该如何加紧围困,尽快拿下城池,也拿下自己的庐江太守之位。却是丝毫不知,自己苦心经营一年的舒城大营,昨夜已然化为了一片焦土。
忽然,后队的船只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孙策身边的亲卫见状,连忙快步奔至船尾查看,片刻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将军!后队船只传来消息,言说有舒城大营派来的信使,带来了紧急军情!”
孙策闻言眉头微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当即下令旗舰放慢速度。
不多时,船队后方驶来一艘小艇,载着几个人快速靠近旗舰。
而这几位正是三天前,吕范见荆徐联军抵达舒城后,派往合肥一带求援的信使。
他们一路昼夜兼程,抵达了合肥左近,却压根没能遇见传说中,那三路准备“合围”荆徐联军的兵马。
无奈之下,信使们也只能水陆并进,沿着巢湖西岸一路搜寻,兜兜转转之下,如今总算赶上了孙策的船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