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自然是不知道张昀心中极端功利的想法,只听他承认自己“喜爱花木”,脸上便笑开了花,可随即又带着几分遗憾摇头道:
“可惜啊允昭,如今下邳的园圃里并未栽种‘吉贝’,此花唯有在郯县府中和朐县的老宅中,才栽着几株。否则,今日定要请你好好品鉴一番这奇花的妙处。”
这话一出,张昀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语气中满是真切的惋惜:“竟未移栽至此?唉,真是……太可惜了!”
他倒并非是做作,由于没法立刻确认这“吉贝花”到底是不是棉花,让张昀心中就像扎了一根小刺,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糜芳见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失落模样,先是一愣,接着一喜,当即一拍胸脯,豪爽地说道:“允昭莫急,我这就传信回去,命人尽快将此‘吉贝花’移栽几株到下邳府中,定要让你早日一睹其芳容!”
张昀望着主位上满脸热忱,情绪高涨得有些不太正常的糜芳,心中暗自疑惑。
我激动是因为这玩意儿有可能是棉花,你这么激动是为啥?
当然了,这种破坏气氛,显得自己毫无情商的话,张昀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激动的笑容,又找补了两句:“子方盛情,昀感念之至!”
“此等奇花异草,单是听闻便已令人心驰神往,若能亲见,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接着,他又刻意抒发了几句诸如“天地造物之奇”、“草木灵性之美”、“这般妙物定是得天地所钟”之类的赞叹。
这番“深情告白”听得糜芳眉开眼笑,连连抬手举杯:“允昭说得好啊!果然懂花之人,亦是性情中人!”
“来!为这天地间的奇花异草,再饮一杯!”
席间气氛因这“吉贝花”而再攀高峰,主宾二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加之丝竹悦耳,舞姬翩跹,好不快活。
宴席终了,张昀脚步已略显虚浮。糜芳见状,立刻吩咐下人备好舒适的马车,并亲自扶着他送至府门外。
在殷切叮嘱车夫慢些行驶,好生照料后,他才对着张昀拱手作别:“允昭,待吉贝花移栽而来,我第一时间派人去唤你!”
“有劳子方兄了……”张昀拱了拱手,被下人扶着登上了马车。
糜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载着张昀慢悠悠地行驶在下邳的街巷之中。
车厢内,张昀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微醺的醉意让他浑身慵懒,可思绪却又异常清晰,尤其是“吉贝花”三个字,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衣、食、住、行……”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四样乃是百姓生存的根本,而“衣”更是排在首位。
如今的东汉丝绸价高,非权贵世家不能享用;而麻布则粗糙硌身,保暖性极差,即便如此,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穿得起。许多底层百姓,常年都处于衣不蔽体的境地。
更何况,如今的气候已然进入小冰川期,寒冬愈发凛冽。
别说北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即便是长江边上的广陵,到了腊月也是大雪纷飞。在街头巷尾总能看到有百姓衣衫单薄如纸,在墙角瑟瑟发抖。而冻毙于风雪之夜的惨剧,更是时有发生,令人触目惊心。
若是糜芳所言从岭南移栽而来的“吉贝花”,当真就是棉花……那可就不单是一颗奇花异草了,而是足以大幅度改变历史进程的宝物!
张昀虽然也搞不清楚,棉花究竟是何时才在中原普及开来。但他却敢肯定,至少在五六百年后的唐朝,棉花仍未走进寻常百姓家。
否则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也不会写下“布衾多年冷似铁”了,这个“布衾”明显就跟棉花没什么关系。
棉花的种植门槛不高,耐旱耐贫瘠,产量也高。而且棉织品柔软舒适、耐磨耐穿,保暖性远超丝麻。最关键的是,棉花的加工成本与技术要求,都远低于丝和麻。
无需繁琐的缫丝、沤麻工序,只需将果实中的白絮摘下,剥去棉籽,弹松之后,便可直接用于纺织……甚至都不用织成布,单单是将加工后的棉絮,填充进衣物和被褥之中,也能极大地改善百姓的生活水平。
毕竟,对于那些挣扎在寒冬里的人而言,一件棉衣、一床棉被,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吉贝花”真的是棉花……
张昀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思绪渐渐飘远。
……
送走张昀之后,糜芳转身折返。他脸上的酒意未消,步履却十分沉稳,途经正被仆役们着手收拾的宴厅,径直往后庭的花园走去。
糜府后庭的花园打理得颇为精巧,即便已入深秋时节,草木渐显萧疏,却仍有残菊桂树点缀其间,风一吹,花香漫溢,沁人心脾。
糜芳踏上园中的青石小径,拐过一道弯,只见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素衣女郎,正蹲在一丛木槿花旁,手持一柄小巧的花锄,轻柔地为花株松土。
她的动作娴静自然,眉宇间满是专注。
糜芳见状,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放轻脚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妹,你倒是心大。这会儿居然还有心思侍弄花草?”
少女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眸子斜睨,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二哥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小妹为何会没有心思?”
“这花木和人一样,一日不照料,便会蔫一分,再过些日子霜降,若不仔细培土护根,来年怕是就开不了花了。”
说话间,她已放下了花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款款站起身来。
秋阳越过房檐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姿,肌肤白皙,气质清雅,与满园的花木相映成趣,宛如画中之人。
糜芳走近几步,语气带着试探问到:“哎?方才……你难道没在屏风后边,悄悄看看那张允昭?”
少女坦然地点了点头:“看了呀,我来此不就是为了看他吗?”
她的神情自若,和方才说起给木槿花培土时,无甚差别。
“看了就好,看了就好!”
糜芳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那他席间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
“听见了呀……”少女再次点头,语气依旧淡然无波,“你们说了造纸之法,还提到了吉贝花。”
糜芳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你……觉得这张允昭怎么样?”
他紧盯着少女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她的真实想法。
少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狡黠:“二哥,就只见了这么一次,听了几句酒桌上的闲谈,小妹哪能知晓他到底“怎么样”?”
“更何况,大哥时常教导我们,‘人心叵测,岂可妄下定论?’”她模仿着糜竺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