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匠头引着张昀在棚中的矮凳上坐定，一面命人取来这一个多月里，八次开炉炼钢的各项记录竹简，一面继续禀明情况：
“头三炉尽数折了，炼出来的料根本就算不得钢，大家伙儿琢磨了好几日，估摸着是炉温不够，再一个就是冶炼的时辰太短，铁料被泥裹着，压根就没炼透。”
他抬手指向水车曲轴处新添的木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于是小人便让匠人在曲轴上添了根连杆，给炼钢炉又接了一个风橐。这一改，炉温又涨了一大截，还把冶炼的时辰拉长了些，从第四炉开始，炼出来的料总算勉强堪用了。虽说比起老法子的炒钢，品质还差着不少，但好歹不是废料了。”
“后续几炉，小人便带着匠人们慢慢磨，反复调试铁料配比、封泥厚薄，还有火候大小、冶炼时长……”
说到这儿，李匠头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喜悦：“您让加工过的石炭，是真好用！不单没了往日里烟大、结渣的毛病，还格外耐烧，火头也旺。如今开炼一炉，用的石炭要比原先烧木炭省了大半，花销着实降了不少。”
“前几日刚出炉的那批料，成色又涨了一大截！小人取了几块没锻打的坯子试了试，底子已经不输于九炼的熟铁了，后续好好锻打一番，还能更上一层楼。”
张昀一边听着汇报，一边低头翻阅手中的竹简，看着上面记录的炉温、时长、料比等数据，时不时微微点头。前期试行新法便能有这般进展，已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抬眼看向李匠头，语气中满是赞许：“老李，你们做得很好。只是九练也不算堪用，后续还得继续试，把各项冶炼环节的分寸都磨透。我要的不是偶尔出一块好料，而是能稳定出成品，最好能让炉子里出来的钢坯，底子都达到十六炼、三十炼的水平，不用急于求成，慢慢磨。”
“小人记下了！定领着匠人们细细琢磨！”李匠头连忙躬身应下。
交代完炼钢的事，张昀的目光落在炉边一鼓一缩的风囊上，陷入了思索。
他记得前世在影视剧里见过，古时冶铁多用风箱鼓风，原理不算复杂，却能持续送风，效率远比这种间歇鼓风的风囊高得多。
此前他只顾着设计水排与炼钢法，倒把这茬忘了，如今见着风囊，正好可以改进一下。
想到此处，张昀随手从桌案上取过炭笔与空白木牍，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箱体的结构，将箱体、活门、两侧带单向阀的进风口，还有连接炉体的风管，一一标注清楚。
他一边画，一边将李匠头招呼到身边，讲解道：“老李，此物名唤‘风箱’，你让人依着这图样打造出来，搞得结实些。打造好后接在水车上试试，以此物件鼓风，送风定比风囊更稳、更劲，炉温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李匠头闻言凑着脑袋细细观瞧。
画完风箱，张昀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做个风扇，靠水车带动旋转鼓风，效果会不会更好？
只是如今工坊的水排靠齿轮变速，三十六齿配十二齿，转速也算不上快，若换成风扇叶片，会不会因为转得太慢，效果反倒还不如风箱？
为了验证想法，他也不迟疑，索性又取过一块木牍，草草画了个多叶片的风扇结构图，同样标注了关键部位，递给李匠头：“这个叫‘风扇’，你也让人一并打造出来。至于这个叶片，宽的、窄的都打造一套。”
“打造好后，将风箱和风扇分别接在水车上测试，看看在咱这架水车的转速下，哪个鼓风效果更好，炉温升得更快，便用哪个。”
李匠头瞧着木牍上的潦草线条，虽然有些地方一时未能尽解，却也能看出大致的模样。他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小人明白，一定让人尽快赶工打造。”
张昀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那座熊熊燃烧的炼钢炉上，问道：“这一炉炼好，还需多久？”
“回从事，这一炉是今天早上才开的，按如今的火候，最少还得七八个时辰才能出坯。”李匠头躬身答道。
张昀本想留下来等这一炉炼好，亲眼看看成品，一听要等到后半夜，顿时打消了念头：“既如此，那便不等了。我去隔壁的锻坊看看。”
“小人陪从事过去！”李匠头连忙应道，快步上前引路。
张昀颔首，二人便一前一后，穿过工坊间的甬道，来到了隔壁的水力锻造工坊。
这里的空气虽然同样灼热，却少了炼钢那边刺鼻的煤烟味儿。
锻造工坊的规模并不算大，中心区域立着两座加热锻坯的炉灶，炉火烧得正旺，旁侧的水车借渠水之力不断转动，轮轴联动着五组水碓，只不过碓头被换成了锻锤，槽臼则改成了铁砧，起落之间，“铛、铛、铛”的打铁声连绵不绝。
水车的另一侧还接了一组变速齿轮，分出两根连接杆，末端各装着一个打磨用的砂轮。
工坊内拢共有十几名匠人，各守其位，手中活计不停。只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伙人与炼钢的那些精壮汉子截然不同，全是些按寻常规矩，吃不了铁匠这碗饭的人。
他们中有须发泛白，腰背微佝的老者；有面容沧桑，手臂或腿部带着明显伤残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年纪尚轻，体格却明显瘦弱单薄的后生。
这般特殊的人员配置，正是张昀专门要求的。
在他看来，传统铁匠行当太过倚重体能，抡得动大锤才配入门，而他造这水力锻锤，本意便是要大幅降低锻造对体能的硬性要求，让那些因年老、伤残或先天体弱而无法从事重体力锻造的人，也能凭借自己的经验或巧思，继续参与农具军械的制造。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挖掘辖境内的人力资源潜力。
而这间锻造工坊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在这种特殊的人力结构下，优化常规的锻造流程。
就目前来说，工坊内打造锄头、犁耙这类要求不高的农具，已不成问题。
可一旦涉及刀剑、铠甲这类需要复杂锻打与淬火工艺的物件，便显得力不从心，效率和品质都还有待提升。
张昀对这间工坊的构想，乃是进行流水线作业，以此提升整体效率。可这套每人专精一道特定工序，相互衔接配合的模式，与匠人们早已习惯的“一匠一器、从头包办”的传统模式相去颇远，因此从各道工序的衔接，到工时的分配，都需要重新梳理章法流程。
他给工坊定下的首个目标，便是摸索出一套高效且稳定的流程，专门打造扎甲所需的标准化甲片。
除此之外，张昀还想改进盔甲的形制。他一直都在琢磨，如何才能打造出记忆中那种，兼具华丽外观、灵活性与防护力的“光明铠”（类似后世明光铠或欧洲板甲的简化概念）。
去年他曾向军中的资深甲匠，描述过自己的构想。
包括整片式的胸背甲、能保护关节的护臂、护胫，还有连接灵活的甲片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