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的那点“雅俗之辨”,不过是碍于体面,摆摆架子罢了。真到了实打实要赶活儿的时候,谁不想早点干完休息?
不过张昀心中也清楚,这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随着简体字从州府吏员中逐渐开始扩散,真正反对的浪潮,恐怕还在后边呢……
他看向张紘,正色道:“子纲先生,这固然是个良好的开端。可规范俗体如今不过是在州府吏员之间,因利乘便,潜移默化。待传至郡县,触及地方豪族与乡学文脉,恐会生出不同见解。”
张紘闻言,捋须颔首,脸上却不见有多少忧色:“允昭思虑确实周详,然经此一月试行,以吾之见,世间诸事,只要合乎实用,顺乎人情,阻力自会消其大半。”
张紘能这般从容不迫,一来是因他如今身为徐州文臣序列中,实质上的第一人,总领州府政务,大权在握,数月来已养出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起初他以为要推行这“俗体字”,乃是触及“文脉道统”的通天大事,心底里着实有些发怵。料想众儒士为了风骨,纵使不以死相抗,也定会非议四起,闹得州府不宁,自己甚至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
可实际推行下来才发现,自己先前不过是杞人忧天。整个过程中既无激烈的反抗,也无集体的抵制。且一月以来,州府内的案牍处理效率还真是有所提升。
而那些所谓“以俗乱雅”的零星非议,就像是几缕微风拂面即过,毫无杀伤力。
更何况,先前与张昀商议好的两个后手,即“发阐《说文解字》以正源流”、“以退为进,请郑康成为之作注定名”,至今都还没用上呢……
“允昭放心。”张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今既已见了实效,若是真有人前来辩驳,吾亦有所准备,无需多虑。”
接下来,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张昀便识趣地起身告辞:“既如此,昀便不再打搅先生处理公务,先行告退了。”
张紘也不挽留,笑着拱了拱手:“慢走,日后可常来坐坐。”
出了官廨正堂,院外依旧是吏员往来匆匆,步履不歇。
张昀望着这副光景,轻轻摇头,暗自叹了口气。
既然张紘这边人人忙得脚不沾地,那陈矫、秦松等人主持的曹署,情况估计也都差不多。
看来,这个在州府内部“挖墙角”的路子,是彻底走不通了。
眼下这份无人可用的窘迫,也让他生出了几分感慨。
虽然我知道如今乃是东汉末年,世家大族完全垄断了知识,能识文断字,会算数记账的人本就是少之又少,却万万没想到,不过是想寻几个合用的普通文吏,又不是招募什么历史名人,居然会这么费劲儿?!
不过客观来说,张昀这个困扰,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少。归根结底,还是他眼下既无招贤的渠道,也无士林中的名望。
他此身并非出于世家大族,也未曾混迹过东汉的士族圈子。如今虽居平东将军府长史之位,可作为一个骤然蹿升的寒门,在那些累世簪缨的世家眼中,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暴发户。
那些士族子弟,自有清流标格与投效择主的门径,或是渊源旧谊,或是名士引荐,压根就轮不上他。
便是寒门中的贤才,没有足够的名望与交际圈层支撑,仅凭一纸长史的征辟文书……人家或是观望,或是鄙薄,或是另投高门,反正就是不会鸟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走熟人举荐的路子,如方才给步骘写信那般,徐徐图之。
实际上这种窘境也并非是他一人独有,就连刘备也是深陷其中。
由于夹在袁术与刘繇之间,加上自己出身也一般,刘备的徐州并不是周边士族投效的首选。
就比如出身广陵郡海西县的徐宣。
这位在历史上,深受曹魏三代君主信任的托孤寄命之臣,就完全看不上刘备。
去年刘备在广陵时,礼数周全,数度征辟,可结果呢?
竟然固辞不就!
可刘繇过江担任扬州刺史不过三月,脚跟还没站稳呢,只是随便招了招手,其人就即刻渡江相投,如今已是刘繇麾下的从事。
再比如历史上“江东二张”中的张昭,作为彭城名士,如今乃是避乱于江东吴郡。刘备、袁术、刘繇三方均有征召,他却愣是一家也看不上,宁愿闲居乡里,也不肯轻易出仕。
连魅力卓绝,身居州牧之位的刘备,尚且难以折服这些心高气傲的名士,又何况是张昀呢?
一个毫无家世底蕴,崛起不过年余的“无名之辈”,没有熟人引荐,人家压根儿就不知道他是哪根葱。
若他敢仅持一名刺,上书“彭城张昀”便去拜谒地方名流,估计连大门都叫不开。像是去年拜访张纮时,门房虽有迟疑却仍去通传,已经是家教很好的表现了。
其实就算再加上一行“平东将军府长史”,虽然能进门,但估计也就是奉杯热茶,敷衍了事的结局。
从张纮官廨返回自己的小院后,张昀跟王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跨马出城,直奔城北的冶金作坊而去。
刚踏入工坊的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灼热的煤烟和气浪。
只见院侧水渠上的巨大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隆隆转动,带着曲轴不停摇摆,牵引两个风囊交替鼓风;那座用耐火砖垒砌的炼钢炉也早已完工,炉口正吐着熊熊烈焰,映得周围匠人黝黑的脸庞油光发亮。
张昀瞧着心中不免有些稀奇,这跟他临走时候看到的模样,已是大不相同。
此时,李匠头正背着手立在炉边,观察炉火的情况,余光瞥见门口的张昀,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从事,您回来了!”
“不必多礼。”
张昀摆了摆手,也未纠正他“从事”的称呼,直接问道:“我离开这两个月,工坊里的各项事宜,都进展如何?”
李匠头躬身应下,一边引着张昀往旁边的工棚走,一边条理清晰地汇报道:“自您走后,约莫又过了半个月,炉子和石炭才准备就绪,然后小人便带着匠人们,按您说的法子开炉试炼,前前后后一共开了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