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由于刘备也只是为了借用他们的名声,因此他二人虽地位显赫,却并无实权,左将军府的实际权力,始终都掌握在诸葛亮、法正、董和(董允他爹)等人的手中。
如今的情形其实也差不多,刘备仅掌控徐州一州之地,且州牧府的人员班底早已成熟,因此辖境内的行政运转,民生吏治,依旧是以州牧府为核心。
相比之下,平东将军府不过是新挂起的空架子。
除了刘备这个平东将军与张昀这个长史,剩下的还有虎威中郎将张飞、司盐校尉糜芳、荡寇校尉吕岱,以及昭义校尉简雍,真正的行政架构,如兵曹、铠曹、仓曹、户曹、贼曹等诸曹署衙皆未设立,对应的具体事务自然无从谈起。
张昀这个长史处于无曹可管、无吏可督的状态,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具体政务可处理。
至于军务方面,将军府本设有司马一职,专管军队训练、兵马调度、后勤补给等一应军务,是执掌兵权的要职。可如今这些事务,皆是由刘备亲自经手打理,并未下放职权,且司马之位一直悬空,相关军务便也轮不到张昀插手。
在可预见的未来,张昀这个位在千石,名义上总理将军府事务的长史,工作重心依旧还是会偏向于决策参赞。
不过随着地盘扩张,将军府机构逐渐健全,他这个长史肯定会忙碌起来,但就目前而言,依旧还是清闲的状态。
张昀很清楚,在这段清闲的时间里,他必须未雨绸缪,尽快着手扩充自己麾下可用的僚属班底。
仅靠一个王景,面对日后千头万绪的公务,累死他也干不完。
略一思忖后,张昀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了一张新进改良后的“广陵纸”,提笔蘸墨,决定给射阳的步骘写一封信。
信的开篇,他并未直奔主题,而是先聊起了射阳的屯田事务,主要是关于射阳湖周边那些地势低洼、易遭水患之地的圩岸修筑,以及关于堆肥之法的进展
所谓堆肥,便是以农作物秸秆、杂草、树叶、污泥、人畜粪尿、酒糟等各类有机废物为原料,经堆制腐解后制成的有机肥料。
这在汉末乱世,算得上是绝对领先的农业理念。
毕竟历史上最早关于堆肥的记载,要等到四百年后的北魏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所记载的“踏粪法”;而直到南宋时期,《陈敷农书》中才记载了使用麻枯和其他材料,进行堆肥的系统性方法。
此事说起来,是源于去年在广陵时与田豫的一番闲谈。
彼时田豫尚任射阳令,主持当地流民的屯田事宜,曾向张昀吐槽因邗沟水道常有海潮倒灌,每逢大潮时节,整个射阳泽的水都带着几分咸苦,致使以射阳泽为灌溉水源的大片耕地,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有咸卤”(就是土壤盐碱化),导致土壤肥力大减,农田亩产始终难以提升。
这也是整个广陵郡所面临的普遍问题。
此地虽地域辽阔、平原广袤、耕地充足,可太平时节的户口数,在徐州五郡之中却稳居倒数第一,根源便在于邗沟水道虽然给广陵带来了运河之利,但也让郡内的大片耕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盐碱化。
对于这个问题,张昀当时最先想到的办法,便是在邗沟两端及关键节点修筑防潮闸门,阻隔海潮倒灌,从根源上遏制土壤盐碱化。
可他遍问郡内的水工匠作,却无一人知晓闸门的设计与修筑之法。加上他自身也并非水利专家,不懂具体的营造之法,因此这一提议终究也只能搁置。
从广陵启程北上时,他还特意与新任广陵郡丞的孙乾提及了此事,嘱托他继续寻访能工巧匠,看看能否琢磨出修闸的办法,然而时至今日,也未有回音。
既然一劳永逸的办法暂不可行,张昀便考虑从改善现有土壤的方向入手。化肥肯定就不用想了,打死他也搞不出来,也就只能搞搞有机肥了。
于是乎,他便向田豫提出了“堆肥”的概念。不过他对于这门技术也是只知皮毛,只能含糊地叮嘱田豫,将秸秆、杂草、人畜粪尿、淤泥等“秽物”收集起来堆成大堆,每隔十天半月翻动一次,待其彻底腐解,便可成为肥料,能够改良土壤,提升地力。
同时他还记得堆肥成功的成品,应该是深褐色或近黑色,质地比较松散,且无腐臭之气,要么是寻常泥土的气息,要么就是带着一丝微酸,若是堆制出来的东西依旧具有浓烈的臭味,那便是腐解不当,算是失败了,不宜施用。
不过具体的操作方法,尤其是原料如何配比、翻搅需多久一次、堆制多长时间之类的细节,则需要田豫自行摸索尝试。
在张昀看来,这个东西应该挺简单的,也就未曾动用“金手指”去确认技术流程。
田豫本就勤于实务,听闻此法后当即着手开干,在射阳当地设置了几处堆肥的试堆。可惜刚鼓捣了不到两月,他便被调往淮阴驻守,试堆无人跟进,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具体的情况,还是过年的时候,张昀随刘备北上为陶谦奔丧,路过淮阴与田豫闲谈时才得知的。
过完年后,步骘出任射阳县令,张昀想起此事,便又将堆肥改良土壤的想法告知了他。步骘素来务实好学,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主动接过了这桩前任未竟之业,继续带着手下吏员与当地老农,开始慢慢摸索堆肥之法。
如今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张昀也颇为好奇,步骘在这段时间里,究竟有了多少进展。
这般林林总总写了大半张纸,张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才在信的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自己的近况:
“……另,昀蒙主公拔擢,如今忝居平东将军府长史之职。然府务初开,诸曹待设,唯昀一人,实感力薄。且长史之责,需襄理庶务,协理军机,非一二书佐可支。子山若有知根知底、敏而好学、通晓文墨或精于算筹之才,无论出身,可荐于吾……”
写完了最后一字,张昀轻轻吹了吹墨迹,待干透之后便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上泥印,随即唤来府中仆役,沉声嘱咐:“速将此信送往广陵射阳,交予步县令亲启,切莫耽搁。”
打发仆役将给步骘的信送出去后,张昀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官廨,信步走向张紘的官廨。甫一踏入院门,便感受到了一股与自己那边截然不同的氛围。
比起他自己的院落,张紘这官廨不仅占地大了数倍,厢房也多出了十几间,院内更是人影攒动。
怀抱厚重卷宗的书佐步履匆匆,托着算筹簿册的计吏小跑穿行,需请示批示的曹掾在廊下有序等候,偶尔低声商议几句……
每个人都是神色专注,步履不歇,一个字总结就是——
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