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四批两千石粮食运抵长安,简雍抓住时机,在侍中钟繇、尚书郎韩斌的巧妙安排下,悄悄给困居深宫,处境窘迫的天子刘协送去了三百石粟米。
这也是刘协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少有的感受到了,来自地方实权牧守真诚尊重的时刻。
前些时日,宫中的侍臣断炊,他请求李傕调拨米粮和几具牛骨,以赐宫人。
李傕却说“朝晡之时已经上过饭了,还要米做什么?”于是只送来了几具放了很久,已经臭到不能吃的牛骨。
这让刘协勃然大怒,想要斥责李傕,最终还是被侍中杨琦给劝住了……
简雍送来的这三百石粟米,不仅解了宫中的燃眉之急,更是暖了这位少年天子孤寒的心。
送粮入宫的当晚,刘协便借着夜色,在一处简陋的偏殿中召见了简雍。
彼时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得天子清瘦的脸庞明暗不定。待简雍大礼参拜之后,刘协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轻声问道:“简卿,那位刘徐州……究竟是何等样人?”
简雍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听见没?
天子现在都称呼的是“刘徐州”!
这是对我工作的认可啊!
他收敛心神,躬身再行一礼,随即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禀陛下!刘徐州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少时师从大儒卢子干公,深明忠义之道!”
“黄巾乱起时,他散尽家财,募集乡勇义兵,讨伐叛逆,屡立战功。然其功勋多为上官所掩,最终仅得授安喜县尉一职……”
待谈及刘备接任徐州牧的缘由,简雍言辞恳切地避重就轻:“至于徐州之任……乃是陶徐州临终托付。前岁曹操率兵屠戮徐州,陶公忧愤交加,沉疴难起。”
“陶公深感非雄才不能保境安民,故于病榻之上,执手泣血相托。”
“刘徐州本欲推辞,奈何陶公情真意切,州内士民哀恳,更兼徐州北有曹操觊觎,南有袁术虎视,内忧外患,危在旦夕。刘徐州无奈之下,只得临危受命,勉力支撑……”
“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得以击退强敌,安定州境。然刘徐州常言:‘此位乃权宜之计,非朝廷明命,吾寝食难安!’”
“故待州事稍定,即命臣昼夜兼程,赴长安朝觐,一则进献贡赋,稍解圣忧;二则恳请陛下赐下明诏,以正其名!”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简雍的叙述情真意切,将一个忠勇、仁厚、临危受命却又恪守臣节的宗室贤臣形象,生动地呈现在刘协面前。
刘协听得心潮起伏,眼中似有光芒闪动。
忠贞爱民,还是宗室!
这刘备,简直就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
他忍不住追问:“刘徐州……其父、祖名讳为何?”
简雍心领神会,立刻恭敬地报上了刘备父、祖的姓名。
刘协微微点头,示意记下了。
这次秘会时间不长,却让刘协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刘徐州”大生亲近之感。
事后,他命人悄悄查阅宗室谱牒,发现往上数十八代,他与刘备竟还真能攀上亲戚……虽然这话听着跟骂人似的,但在刘协孤寂的心中,这微弱的血缘联系,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让他生出了一丝希冀:
益州刘璋、荆州刘表、扬州刘繇、徐州刘备……皆为宗室州牧!
再加上兖州曹操也曾遣使朝贡……或许,这大汉江山,真还有中兴的希望!
另一边,随着一批批粮食源源不断送入长安,也让李傕、郭汜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
他们不仅瓜分了粮草,更从刘备主动进贡朝廷的举动中,感受到了“挟天子”的价值。同时也让他们觉得,刘备这般“懂事”,应该和扬州的刘繇一样,都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此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李、郭二人本已水火不容的关系。
哪怕要翻脸,也得等这批粮食先到账了再说……
待到第五批粮食运抵长安时,朝廷敕封刘备为“徐州牧”、“平东将军”的诏书,已然走完了所有流程,正式颁下!
简雍拿着这份诏书,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可他并未立刻动身返回徐州。他很清楚,做人做事需有始有终,吃相不能太难看。
若诏书一到手,便立刻停止运粮拍屁股走人,目的性就太明显了,未免过于功利,反倒落了下乘。
横竖已经送了一万石,也不差再多两千。毕竟少了这两千石收尾,先前一万石的功夫怕是要折损一半;有了这两千石,先前的投入才能事半功倍。
于是,简雍再次给汉中传信,又调运了两千石粮食送入长安。
这一举动,也算是表明了他简雍此番前来,确是为“刘徐州”尽人臣本分,而非单纯为了“跑官”。
同时也让刘备在长安的风评更上一层楼,任谁提起来,都得说一句:“刘备?那可是个实诚人啊!”
算下来,简雍前后共让糜氏往长安运送了一万二千石粮草。
除了他扣出来的一千多石,被分别送予了天子与朝中公卿;剩余的一万余石,则尽数落入了李傕、郭汜等人的囊中。
其中李傕分了大头,郭汜得个小头,段煨、张济等西凉将领,也都多多少少分了杯羹。
而糜氏实际收购的粮食,则是运抵长安数量的三倍,足有三万余石。
这么多粮食,大半都损耗在了路上。
一来是长途转运的自然折损,二来则是沿途关隘守军的吃拿卡要。也亏得简雍先前定下了“分批运送”的主意,让沿途但凡能伸手的势力,都存了细水长流的心思,加上通关文书的震慑,才能让那一万两千石粮食顺利运抵了长安。
至于开销,账面上算来,糜氏为此耗费了足足六千万钱。
大概相当于三十个东城时期鲁肃的身价。
不过实际的支出,则要比账面上少一些。
虽然在蜀中购粮时,用的都是真金白银;但在汉中与南阳北部,则有相当一部分采用了“海盐换粮食”的易货贸易,既降低了实际成本,也减轻了现金流的压力。
此刻,简雍端坐在席上,捻着袁谭那封措辞激烈的信函,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长安城中的风云诡谲,其中的艰辛与算计,唯有自知。
他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将信函递给身旁的秦松。
而上首的刘备,则早已越过了这桩来自青州的插曲,继续有条不紊地主持着议事会。
这类会议的规模不大,通常在州牧府书房举行,仿照昔日广陵旧制,每五日一次,专司处理州内重大事务,或是需多部门协同的繁杂事宜。
若遇突发紧急情况,也会临时召集。
参会班底亦相对固定:别驾糜竺、治中张紘、功曹从事陈矫、户曹从事秦松,若张昀、简雍在州府,也必会列席;至于张飞、赵云等武将,因军务繁忙,一般是按需参会。
比如今日,赵云便赫然在列。
只因这场议事会的核心议题,便是简雍从长安带回来的那道朝廷诏书。
半个时辰前会议伊始,刘备便向众人宣读了诏命:朝廷正式敕封他为徐州牧,加授平东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