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既定,二月初春寒料峭之时,简雍便秘密从广陵出发,带着一队精干随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他此行不仅带着刘备与张昀的期望,更携带了由糜氏大力赞助的“活动经费”。
为了确保安全,简雍并未走中原官道,而是在糜氏商队的掩护下,先沿长江逆流而上,进入相对安稳的益州境内;再从益州北上,穿越崎岖难行的蜀中栈道,抵达汉中;然后辗转踏入饱受战火摧残,早已破败不堪的关中,最终抵达了长安城。
这般绕路而行,虽然耗时日久,却也稳妥了许多。
只是这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简雍一行没少受罪,单单这趟去程,便耗费了整整两个月光景。
当他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长安时,已是繁花盛开的四月。
可如今的长安别说是花了,就连城外的树皮都被饥民啃食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如同枯骨一般!
一行人踏入城门,眼前的凄惨景象更是让简雍心头一沉。
街巷冷清死寂,偶尔得见行人寥寥,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眼神空洞麻木。
墙角檐下,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尸体干瘪,无人收殓,引来成群的蝇虫嗡嗡作响。
昔日车水马龙的长安城,此刻只剩下了饥饿与死亡。
简雍没有贸然声张身份。
他强压下心头的悲凉,先带着人在馆驿安顿下来,随后便派出几名精干随从,在城中打探了一番。只是随从带回的消息,让他越发觉得此行没那么简单。
董卓伏诛后,长安的情况并没有比其活着的时候更好。李傕把持朝政,权势最盛;郭汜、樊稠次之,也都拥兵自重。三人之间龃龉不断,为了各自利益,动辄便在城中刀兵相见。
就在二月,李傕设下圈套,在一次军议上悍然诛杀了樊稠,随后与郭汜瓜分了其部众。可两人好了还没几天,便再次反目,陷入了无休止的厮杀中。
不过最近二人倒是安分了些,主要是实在打不动了。他们索性在城中重新划定了“防区”,如同划分地盘的黑帮头目,在自己的区域内肆意妄为,交界处则是摩擦不断。
更糟糕的是,连年兵燹叠加惨烈的旱灾、蝗灾,早已榨干了关中的所有生机。“人相食”不再是骇人听闻的惨剧,而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常态。
关中地势险要,各处关隘尽被西凉军阀封锁,老百姓想逃都逃不出去(其实有一部分通过子午道跑去汉中了)。
即便有少数人拼死逃出,向西遁入凉州,大概率会落入同样凶残的羌胡部落之手;唯有运气极好的,才能逃到马腾、韩遂的地盘,勉强苟活。
可那边同样是贫瘠战乱,说到底,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总而言之,西凉军掌控的整个关中地区,早已凋敝到了极点。
摸清这些情况后,简雍意识到自己从徐州带来的“活动经费”,在这边也就比废品强点。虽然绢帛还勉强能在市面上流通,可金银早已彻底失去了价值。
在如今的长安,唯一的硬通货,便是能让人活命的粮食。眼下市面上的粟米,竟已飙升至五万钱一石,且价格还在一日高过一日地疯涨。
即便如此,依旧是有价无市。
这固然有董卓当年铸造劣质小钱的遗毒,但根源还是整个关中之地,早已是无粮可卖了!
“必须立刻调整方略!”
简雍眉头紧锁,当即召来同行的糜氏商队管事商议:“目下长安城里,金银珠玉,不如一捧粟米金贵。若想打通关节,咱们带来的这些钱财,还需尽快换成粮食!”
糜氏管事闻言,脸色有些凝重:“此地情形,远超临行前的预估。若依先生所言,怕是得远赴汉中、蜀中一带,才有可能觅得粮源。”
“正是如此!”简雍颔首,沉声道:“我看咱们来时的路径上,汉中、蜀中受战乱波及较小,农事尚存。虽然眼下正是陈粮将尽,新谷未熟之际,粮价定然不菲,但总还是强过此处!”
糜管事掐指盘算片刻,答道:“先生明鉴。之前咱们路过汉中时,我曾留意过当地粮价,约莫是(出发时)广陵的两倍上下。如今这青黄不接的时节,怕是还要再往上蹿一截。若是咱们大量收购,价或更高。”
“依在下估算,一石粟麦,少说也需八百钱。”
“送礼需投其所好,莫说八百钱,便是八千钱一石,也要买!”简雍毫不犹豫地拍板。
然而,购粮难,运粮更难!
乱世之中,携大批粮秣穿州过县,无异于小儿怀金过市。
沿途盘踞的大小军头、山贼草寇,哪个不是饿红眼的豺狼?
粮食过境,轻则被“借调”大半,重则整批“征用”。恐怕还没走到长安城下,便要被沿途各方层层盘剥殆尽,到时候,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此事,确为最大的难关!”糜管事忧心忡忡。
简雍沉默了片刻。
此时已是四月,他身处关中,对徐州的局势如何,刘备是否已经率兵北上,乃是一概不知。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我观汉中张鲁,对境内百姓还颇为宽惠,或可作为中转。”
“烦请贵商队,速速持资南返汉中、蜀中收购粮秣,务必低调行事。然后将粮食囤在汉中,等候我的消息……”
糜管事领命,次日便带着人手匆匆启程。与此同时,简雍以徐州牧刘备麾下从事中郎的身份,正式上书朝廷,求觐天子。
这一举动,在如今的长安城里,称得上是稀罕事。
关东诸侯混战不休,早已将长安的朝廷抛到脑后,自去年年底,扬州刺史刘繇派使者献上些许贡品后,半年来,关东再无一位诸侯遣使入朝。
如今陡然冒出个“徐州牧刘备”的使者求见,众人纷纷泛起了嘀咕。
“徐州牧?不是陶恭祖么?”
“这刘备是何许人也?莫不是个趁乱僭越之辈?”
“依稀听过此人的名号,似是子干公门下弟子……”
上朝之前,宫门廊下,不少消息灵通的大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也略有耳闻,此人曾在平原为令,颇有贤名。”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唏嘘。
关东乱成这般模样,此人还能想着遣使朝见,虽然知道他动机肯定不纯,但能有这份心思,在如今的年月也很少见了。
至于李傕、郭汜之流,他们对徐州牧是陶谦还是刘备倒也不甚在意,但对“关东牧守遣使朝奉”这件事本身,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只要有人肯遣使朝奉,便意味着他们手中的天子,仍有利用价值。
为此,这对水火不容的凉州军头,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两人虽依旧相互看不顺眼,却还是硬着头皮一起参加了朝会,并直接传令在朝堂上召见简雍。
简雍整了整衣冠,趋步入殿。
刚一进门,他便发觉大殿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殿内的陈设也颇为暗淡,一股萧瑟之气扑面而来。
少年天子端坐在宽大的御座上,身形单薄。
御座两侧的公卿大臣,或垂首木然,或强作恭顺。
李傕、郭汜则一左一右,大马金刀地踞坐在殿中显要位置,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众人。
整个朝会的氛围压抑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