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闻言,胸有成竹地笑了:“呵呵,我既然敢这般说,自然也有相应的破解之法。”
“石炭炼出的铁之所以不经用,症结便在于石炭中杂质太多。冶炼时这些杂质混入其中,才坏了铁料的质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神色,缓缓道,“只需通过两步除杂,便能解此弊病。”
“第一步是洗炭。将石炭捣碎置于水中,利用杂质与石炭的重量差异,将矸石沉渣尽数分离出去;第二步则是煅烧,将洗干净的石炭晾干后,置入窑中密封闷烤,在顶部留出排烟孔,令残余杂质随烟气排出。”
“经此两步,石炭纯度将大幅提升,用来冶铁便再无脆裂之虞!”
这番话听得糜芳两眼放光,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哎呀!哎呀呀!妙啊!允昭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这石炭如今遍地都是,贱如尘土,除贫寒之家用作取暖外,几无他用!”
“若能依你之法除杂冶铁,岂不是变废为宝,点石成金?”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此事大有可为!我回去后便遣人往萧县调拨石炭,按你说的法子尝试除杂!”
“若果真能成,这石炭所生厚利,依旧分你三成,如何?”
张昀含笑点头:“子方有此美意,昀便却之不恭了。”
“哈哈!正该如此!正该如此!”糜芳抚掌大笑,喜形于色。
张昀这时又想起了一事:“哎,对了子方,你可曾听闻过一种叫‘黄蜀葵’的植物?也叫麻叶菜或者秋葵。”
糜芳尚沉浸在石炭生财的喜悦中,一时未反应过来:“嗯?什么菜?”
“黄蜀葵,麻叶菜,秋葵,皆是一物。”张昀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过吗?”
糜芳茫然摇头:“未曾听过,此物有何用处?”
他身后一名随从十分机灵,上前一步躬身道:“主人,小的略知一二。此物乃是一味草药,其籽可入药疗疮。”
糜芳恍然:“喏,允昭,听见了?是味药材。”
张昀点点头,接着往下说道:“此前我于造纸之时,曾尝试加入多种……”
“允昭!”糜芳脸色微变,竟突兀地打断了张昀。
他反应极快,瞬间又堆起笑容,语气热络道:“允昭……此处嘈杂,非议事之所。若你今日有闲暇,不如移步舍下小坐?你我正好就……此物之妙用,细细商讨一番,如何?”
张昀被他的反应搞得有点无语,心中不禁吐槽。
不是……这工坊里里外外不都是你糜家的人?
至于吗?
不过见糜芳神色郑重,他也不便再多言,只得点头:“也好。”随即转身又对李匠头叮嘱了几句,便随糜芳离开了冶铁工坊。
回城的路上,张昀终究还是有些按捺不住,问道:“子方,方才工坊内皆是糜氏之人,还需如此谨慎?”
糜芳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意味深长道:“允昭啊,这世上之事,贵在‘各司其职’。做官如此,做生意亦如此。”
“有些事情嘛……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太多了,反倒是祸非福。你说是也不是?”
张昀闻言不禁感慨,糜氏能在乱世中坐拥巨富,这份谨慎怕是功不可没。
两人策马并行,不多时便抵达了糜氏在下邳城的别府。
此府虽为糜氏“别院”,规制却极为宏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自不必说,庭院深深,回廊环绕,奇石缀于庭,名卉植于圃。廊下侍立的仆役,皆身着整洁的细麻深衣,垂手恭立,无声无息,显然是规矩极严。
糜芳将张昀引至一处临水的敞厅。厅内地面铺以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四壁悬挂着素雅的帛画。数张黑漆嵌螺钿的矮案整齐陈列,其上铺设着锦绣茵席。
“允昭,请入座!”糜芳笑容热络,亲自延请张昀于主客之位落座。
甫一坐定,便有数名梳着双髻、面容清秀的童仆如游鱼般趋步入内,动作轻巧迅捷,须臾间,两人案上已是陈设齐备。
张昀只见时令瓜果盛于光洁的青铜浅盘上,鲜桃带露,新李泛紫,间以数枚饱满柰果;精致糕点则置在髹漆描金的食盒中,有松软的糯米糕、裹着蜜汁的枣泥馅麦饼,还有撒着芝麻的酥糖。
最后,一只青铜冰鉴被放在他的案旁,内盛冰块。
童仆自冰鉴中取出一只造型优美的青玉执壶,壶口微倾,将泛着清冽梅香的琥珀酒液倒入玉杯中,杯壁触手冰凉,显然也是冰镇过的。
这正是糜家秘制的“青梅蜜醴”。
“允昭,请!此乃今岁新酿的蜜醴,用寒冰镇过,最消暑气。”糜芳举杯相邀,姿态殷勤。
张昀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只觉酸甜沁凉,却并未多饮,便将玉杯放下了。
糜芳见状问道:“允昭,此前听家兄言你颇好此味,怎么今日反倒浅尝辄止了呢?”
张昀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得一本正经地回道:“呃,这个嘛,正所谓‘克己复礼谓之仁’……”
糜芳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啥意思?
这……这句话用在此处……似乎……哪里不对吧?
他干笑两声:“啊?嗯,允昭所言……甚是,正是这般道理!”之后赶忙岔开话题,“哎,允昭,方才你在工坊中提及的黄蜀葵,于造纸究竟有何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