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听到水排的几个关键部件都已造好,心中对这个效率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颔首笑道:“老李,我之前所说的仅是原理,图样也画得比较粗疏,能这么快就做好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各部件具体尺寸、配合间隙,还需大家在后续的运行中不断调试摸索。”
“毕竟咱们建这座工坊,本就是为了试验新法,运转时若有不妥,切莫顾虑返工,务必确保鼓风顺畅稳定后,再对接新炉!”
“您言重了,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李匠头恭敬应道,“这次的水排,我等乃是先按马排的规制打造了一套。若后续风力不足,便再造个更大的,届时只要将水渠挖深便是。”
“叶轮的形状与大小,也可多做几种尝试。”张昀补充道,“不同的叶轮宽度和角度,多做几套对比一下,从中找出最合适的,定下规制,也方便日后大量仿造。”
“是!”李匠头点头记下。
张昀见水排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便说道:“老李,我今日前来,主要还是为了新式炼炉的事情。”
李匠头闻言精神一振,眼中露出了期待之色。
都好些时日了,这位张从事可算步入正题了。毕竟光有屋子水车,没炉子算哪门子冶铁坊?
他连忙引着张昀走进了旁边的工棚。
两人坐下后,张昀直接开门见山:“旧法的炼炉,炉壁乃是将耐火泥掺草木灰涂抹为衬,用以隔绝高温、保护炉体。此法虽已沿用多年,却有几处弊端。”
“首先,手工涂抹难免不均,炉壁厚薄不一,受热后发涨容易开裂;而一旦内衬损坏,就得整体铲除重涂,耗时费料,贻误工期;更关键的是,这般整体涂抹的泥衬质地松散,根本承受不住新炼炉的高温与铁水冲刷。”
“因此想要推行新式冶铁之法,此衬非改不可!”
李匠头听得连连点头:“那不知又该如何改进呢?”
张昀说道:“需要烧制一种耐火砖,改泥衬为砖衬。此砖依旧是沿用原本的泥衬土料,但其中的配比要改。”
李匠头二话不说,立刻喊徒弟取来木牍笔墨,凝神待记。
他始终牢记着自己临行前糜芳的叮嘱,那就是不论眼前这位张从事的话,听着有多离奇,都不许质疑,也不要问缘由,直接照做便是。
张昀见他准备妥当,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让人按这个分量备料:耐火泥六成,白石砂两成半,碎陶末一成,草木灰半成。”
“若是能找到磨石,捣碎后掺进去五六成,耐火性会更好;若寻不得也无妨,可用铁矿粉代之。”
“此砖质地密实,可耐得极热。用它砌筑炉壁,还能确保厚薄均匀。损毁后,仅需拆换局部坏砖,省时省料。且水排鼓风管道接口处,亦需此砖密封。可以这么说,冶炼新法之成败,皆系于此砖!”
李匠头运笔如飞,逐字记清,又问道:“那这粘合之料?”
张昀有点卡壳了,从怀中取出早晨整理好的资料扫了一眼,继续说道:“粘合不用清水,改用糯米汁调和石灰水。”
“先熬出糯米稠汁,再兑入石灰水一同熬成稠浆,搅拌均匀后,掺和土料,揉捣至不粘手、不散团即成料坯。
“是!”李匠头应声记下,继续请示:“这料坯……需制成何形?”
张昀略一沉吟,说道:“制为长方砖坯。用硬木刻模,尺寸就定作长一尺半,宽一尺,厚半尺。模具内壁抹一层草木灰,防止粘连。”
“将调好的料坯填入后,以重木锤夯实,脱模置于通风阴凉处阴干三五日,切记避开曝晒,防其开裂。”
“阴干后的砖坯,无需另建砖窑,直接放入糜氏现有的陶窑中,随上等陶器一同烧制。窑火需烧至亮黄色泽,再恒温焙烧一日,方可出窑。”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出窑后,你先拣选几块完好的测试一下耐火性,确认无误后,方可批量烧制使用!”
李匠头一一记下,又追问:“从事,既如此,这新炼炉的地基,是否要先安排人手平整好?还是待耐火砖烧制成后再动?”
张昀直接说道:“地基可先平整夯实,面积尽量大一些。待耐火砖备齐,便可直接砌筑炉体!”
李匠头复述了一遍要点,待张昀确认无误后,便打算起身去安排人手,却又被张昀叫住了:“且慢!”
“老李,我前番在利国驿一带,听闻有作坊尝试用石炭炼铁,不知你可知晓此事的详情?”
李匠头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正如从事所言,确有其事!”
“彭城附近的萧县一带盛产石炭,咱们工坊用的耐火泥土料,便是取自彼处。只是……”他眉头微皱,连连摇头,“用这石炭炼铁,确实不成。炼出的铁料又脆又酥,极易断裂,半点不经用。”
他语气中带着些鄙夷说道:“萧县那边会有一些小作坊图便宜,弃了木炭改用石炭,出产的铁料只能勉强打些锄头、犁铧之类的粗笨农具,稍用些力气就会变形开裂,去糊弄些不识货的农夫还成,根本做不得兵器甲胄。”
李匠头话音刚落,工坊入口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允昭!今日竟亲自在此督工?”来人正是糜芳,只见他身着一身华丽锦袍,带着两名随从,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张昀拱手笑道:“子方来得正好,我方才正与李匠头谈及石炭炼铁之事。”
糜芳闻言,满脸茫然:“石炭?这东西我倒未曾深究过。只知它烟气极大,连贫户取暖都嫌呛得慌,居然还能用来炼铁?”
一旁的李匠头连忙上前,将萧县盛产石炭、石炭炼铁的弊端,还有小作坊用它粗制滥造的情形,又详述了一遍。
糜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沉声道:“既然这般劣质,这石炭与咱们的工坊又有何干系?”他还以为是张昀怕底下人以次充好,当即拍着胸脯道:“允昭放心,日后咱们工坊开炉炼铁,必用上好的木炭。谁若敢偷工减料,我定不会轻饶了他!”
说到这儿,在张昀面前一向亲切和善的糜芳,面上也流露出了一丝峥嵘。
张昀却笑了笑,安抚道:“子方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我此次欲推的炼铁新法,核心便是将生铁熔为铁水,再与熟铁相熔合,如此便能大量炼出合用之钢。”
“若用木炭,想要让炉内达到熔铁所需的高温,损耗极巨,成本太高!”
“但用石炭则不同。此物不但耐烧、产热也足,更关键则是价廉易得,正是适配新法的绝佳燃料!”
糜芳仍是不解:“可李匠头方才说,石炭炼出的铁脆而易折,这又如何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