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二位今天也不是来“辨经”的。刨除掉学派之争,张紘和陈矫对“简繁对照表”,其实都十分认可。
张紘继续说道:“此表之善,在于将民间那些约定俗成,却杂乱无序的‘破体字’,加以规范。使吏员在需疾书之时,有‘法’可依,有‘体’可用,不至于各写其是,互不相识,徒增辨认之难!”
陈矫说的则比较具体:“正是!依矫之见,州府中,除却对外公文、正式存档之典籍仍用正体隶书,其余像是一般公函和往来文书,皆可通用此规范之‘简体’。”
“如此一来,必能大幅省减书写耗时!尤其是在军情传递、户籍造册、粮秣统计等繁剧事务上,效率提升,还会更为显著!”
他二人并非不通庶务的腐儒,深知基层之困。
各级属吏书佐每日抄录文书、登记军籍、整理户籍,不胜其烦。
很多人为求速记,自发简化书写,可因无统一标准,甲写的“破体”,乙看不懂,反而需要额外的时间辨认,规范化的“简体”,正是解决此弊的良方。
张紘颔首,却又面露忧色:“若由州府推行此举,虽可解政务繁剧、文书冗杂之难,却亦有隐忧。”
“其一,是恐令那些勤勉沉稳、恪守隶书正体的资深吏员心生不满,以为州府鼓励‘偷工减料’,有损其勤谨之心。”
他神色有些凝重:“其二,若以州府明令推行‘简体’,恐招致士林非议,斥为‘违背古制’、‘亵渎圣典’……”
“于使君声望怕是会有不小的妨碍!”
张昀闻言,却摇头道:“子纲先生所言,昀不敢苟同,州府岂可明令推广此等缺笔少划的‘俗体’?”
“此事大为不妥!”
此言一出,张紘与陈矫皆是一愣。
啥意思?
不推广?
不为推广你费心搞这“对照表”作甚?
就为自家书佐誊抄省事?
这不闲的吗?
张昀却是不慌不忙,正色道:“吾辈所行,并非是为了‘推广简体’,实乃‘规范俗体’也!”
“正如子纲先生所言,如今各地属吏抄文书、登户籍为求速记,自发删减隶书笔画,然因全无章法,就一个‘糧’字,有人写成房梁的“梁”,有人则用‘米’‘良’的简笔,传至他处,吏员为辨此等‘破体’,往往耗费心力,效率不升反降。更会导致文书传递歧义横生,军籍核对错漏频频!”
“吾等厘定规范,正可谓是‘匡正文书秩序,杜绝混乱之源’,何来‘违背古制’、‘亵渎圣典’之说?”
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若有人以此责难,大可请其重读许叔重(许慎)之《说文》!”
“要知文字演进自有其理,彼辈既然言必称古制,那其平日所书不知是大篆,还是小篆呐?”
张紘与陈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
果然!
三句话还没说完,就把《说文解字》搬出来了!
咱俩想的没错!
这小子肯定是今文经派的!
名为尊古,实为革新,正是今文经派惯用的“托古改制”!
他们拿出这个“简繁对照表”,绝对是没安好心!
张昀自是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道:“如今所定的规范‘简体’,也并非是强加于所有文书。适用范围仅限于州府及军中属吏,如书佐、令史、税吏、户籍官、军籍吏、传令官之流。”
“彼等职司要务,核心便在于‘既要从速办理,又需免于错漏受责’之上!”
“书百字公文,用标准隶书需一刻,用混乱俗体或可省半,然错漏百出,反受其累。今有规范之体,既不失古意,又能提升效率,还省却了彼此辨认之苦,岂非一举三得乎?”
他目光转向陈矫,笑着说道:“季弼先生如今身居功曹从事之职,总掌州郡官吏考绩。而文书错讹辨误,乃考绩失分因由之一。不如……”
“便以此为由,严厉核查州府文书!但凡于公文中出现‘破体字’以致于错漏难辨者,皆在其考绩簿上,记他一笔!”
陈矫是何等聪慧之人,那是一点就透,知道这是让他唱黑脸,为难群吏呢!
不过,他虽然有点无语,但此事一来于公有利,二来又是他的本职,因此倒也不甚在乎。当即便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下来。
张昀见状,继续往下说道:“如此一来,不出旬日,州府及军中属吏,必因考绩受挫而怨声载道,受困于文书繁苛……”
他看向张紘:“此时,便需子纲先生“体察”州府群吏政务繁重之苦,向季弼先生提出酌情宽宥之请。而季弼先生,则可顺势痛斥文书混乱之弊!”
“到了那时,子纲先生自然可以从容提出,为克服此弊,当集思广益,为常用俗体,制定一套规范写法,以解吏员之困,增公务之效!”
这番话一说完,张紘与陈矫再次对视,目光交汇的刹那,传递出了无数信息。
陈:瞧见没?我就知道这小子心中早有成算!
张:何止啊!保不齐这东西能落入我眼中,也是他有意为之!
共:这张允昭,可真踏马鸡贼!
虽然在心中一顿腹诽,但他二人也都觉得张昀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确实令人难以指摘。
张紘捻须思忖片刻后,说道:“允昭此策,吾认为可以一试,只是……”
他说着就摊开了手中的帛书,正是张昀原版的“简繁对账表”:“允昭此表,立意虽佳,然细究其中部分字例,恐与‘六书’本源略有不合……”
“如‘鄧’作‘邓’、‘對’作‘对’、‘漢’作‘汉’、‘鷄’作‘鸡’、‘鳳’作‘凤’;还有‘趙’作‘赵’、‘風’作‘风’、‘毆’作‘殴’,其为简省笔画,皆以‘又’或‘乂’替代繁复部件,此等写法,私记或可,若欲定为规范,恐失文字构形之理,难服众口啊。”
他随手就指出了好几处,显然对这个问题是经过了一番深入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