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听着张紘对“简化字体”的质疑,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后世所用的简体字,本身其实是妥协的结果。
“子纲先生所虑极是!”
“此版‘对照’虽有‘粗陋’之忧,却正宜广而告之!”
“届时,定然会有博学之士指摘其中诸多字例‘不合六书’、‘背离古义’……”
他说到这儿,脸上笑意更甚:“吾等正好顺水推舟,恳请一位德高望重、学贯古今的大贤出面,将此‘简体’重新厘定,务求其形其义,皆合‘六书’之规,符文字之正!”
“譬如,如今正客居郯县的郑康成(郑玄)公,就完全足以胜任……”
此言一出,张紘与陈矫如遭雷击,再一次面面相觑,只觉一股寒意夹杂着荒诞感涌上心头。
他说的谁?
郑康成?!
这位可是古文疏注一脉的领头羊,经学泰斗,天下学子奉为圭臬的人物!
一旦康成公真的出手编撰,这“规范俗体字”便有了当世最正统的背书,谁还敢说其“违背古制”?
张昀这小子心可够大的,搞出一招“以退为进”,竟是想把古文疏注一脉的泰山北斗拖下水?
简直就是阴险至极啊!
他俩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这二位皆非顶级门阀出身,家学根基有限,于经学一道,向来只有虚心求教、谨守师说的份儿,根本没有资格阐发,更不敢随意触碰古、今之争的滔天巨浪。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张昀拉着卷入其中,顿时生出了一种“误上贼船”的眩晕之感。
可事已至此,已是退路难寻。再怎么说也是他二人先挑的头,且此事于公确有大利,若在这个时候打了退堂鼓,传扬出去,只怕要被打入腐儒之流了……
陈矫作为一名实用主义者,对此倒是没有那么敏感,在惊愕过后,也认为此计“有效”,虽涉及学派之争,却不妨一试。
张紘的心绪则更为复杂,在忐忑不安之余,内心深处竟也泛起了一丝挑战权威的刺激感,以及离经叛道的“背德”快(意)感……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涩:“若……若康成公拒此请托,不肯动笔……又当如何?”
张昀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无妨!康成公若不应,咱们便去寻孔文举(孔融)!”
“只需对其言:‘《说文》珠玉在前,然时移世易,俗体纷纭,正需当世大贤继往开来,集俗入雅,厘定新规,岂可令许叔重专美于千古?’”
“以此激之,其人必欣然入彀!”
张紘略一思忖,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
孔文举此人心高气傲,素以通儒自诩,又喜标新立异……
此等‘不让许慎专美于前’的说辞,正好是搔到其痒处!
此子对人心的把握,当真狠辣!
想到这儿,张紘与陈矫第三次深深地对视。
陈:看见没?后手都备好了!我就知道!
张:何止!先是郑康成,后是孔文举……说不定连孔融拒绝后的下招都盘算好了!没错,肯定的,这小子行事向来如此!
陈矫缓缓颔首,然后眼神复杂地看向张昀。
张昀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一番,最后陈矫莫名其妙就点了点头,不禁有些发懵。
嗯?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俩这……靠眼神就能商量完事?
没搞错吧?
心电感应啊?!
张纮收敛心神,正色道:“允昭所言,环环相扣,确为可行之策。当下军中府中,文书错讹、辨认艰难,确已成痼疾。为属吏规范‘破体’写法,亦是州府应有之责。我与季弼回去后,还需好生商议后续推行细则,务求稳妥。”
陈矫附和道:“正是,此事非朝夕之功,还需循序渐进才是。”
后续三人又略议了几件寻常公务。眼看日头渐渐移至中天,张纮与陈矫无心留下用饭,便起身告辞,联袂而去。
张昀将他二人送至院门口,又目送其远去,才转身回了廨中。
此时午饭已备好,摆在了案上:一盘荠菜炒鸡蛋、一条炙烤得焦香的野兔腿、惯例的腌渍酱瓜、菘菜,以及一小罐稻米饭。
吃罢午饭,张昀慢悠悠地在小院中踱步消食。
他院中有一株柿子树,如今枝头挂着的果实大半已由青转红,微风轻拂,枝条带着硕果轻轻摇曳。
溜达了几圈,他便觉困意渐渐涌了上来,遂径直回了廨内,在靠窗的矮榻上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旁的王景也早已用完了午饭,此时正捧着一卷书册,就着窗外的天光,安静地阅读。所幸张昀睡相安稳,并无鼾声。一室之内,一眠一读,倒也静谧祥和。
不知过了多久,张昀在榻上悠悠转醒,又躺了片刻才回神。
他撑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转头,就发现鲁肃竟已端坐在不远处的席上,正捧着一卷书册仔细品读。
见张昀起身,鲁肃放下书卷打了个招呼:“允昭,醒了?”
张昀感觉有点尴尬,跟王景抱怨了一句:“景行(王景字),有客来访,怎么也不唤醒我?”
王景闻言无奈回道:“属下确欲唤醒从事,可是被鲁主簿拦下了。”
鲁肃笑着解释:“无妨。左右也无甚紧要之事,正好借此机会,”他扬了扬手中书卷,“拜读一番允昭的大作。”
“大作?”
张昀一愣,这才看清鲁肃拿的,竟还是王景誊录的那份“简繁对照表”。
得了,这事儿今天是过不去了!
看来这年头,但凡是能识文断字的,都对这玩意儿很上心呐……
“咳,子敬还请稍待片刻。”
张昀一边说着,一边唤仆役打来清水,准备洗把脸清醒一下。
片刻后,他梳洗完毕,回到案前落座,主动解释道:“我昨日闭门谢客,其实是在整理一种新式的冶铁之法。过两日作坊落成,就要开工实践,故而有些急迫。”
鲁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允昭竟还通晓冶铁之术?”
张昀面不改色道:“这个嘛……略知一二。前番去利国铁矿勘探,偶有所得,便想着试行一番。”
鲁肃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莫非,又是如‘晒盐法’那般,能得天翻地覆之变?”
其实张昀也不知新式的“灌钢法”,相较于眼下的“炒钢法”能强多少,只能含糊应道:“呃,若是能成……料想会有提升,嗯,应该有提升。”
鲁肃对冶炼是实打实的外行,见他不甚肯定,也不深究,只笑道:“如此,我便静待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