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目前的铁政,从采矿到冶炼,皆是由官府统管,唯有锻铁的环节(也就是铁匠铺)向民间开放,私人向官府报备后便可自行经营。
张昀知道糜竺作为别驾,一直负责统管徐州盐铁相关的各项事务,自己想要涉足其中,必然是绕不开糜家的。
既然如此,反正之前的合作都颇为顺遂,这一次他索性主动邀糜氏合股共营,也能切实为自己省去许多麻烦。
前边也说过,张昀一直都有想法要改进当今的冶炼技术。开始的时候他是想搞小高炉,后来才发现,“高炉”的科技点,居然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点出来了。
故此,他在亲身前往利国铁矿考察之后,决定从三个方面着手改进。
其一便是炼钢之法。
他虽然知道有什么“炒钢法”“灌钢法”的区别,却不清楚二者究竟孰优孰劣,更不知道具体的工艺流程。
故而他打算趁这次动用“金手指”的机会,详细了解一下。
其二是对鼓风机的改良。
此前他曾误以为,利国铁矿已经开始使用水力鼓风机了,亲见后方知,那边跟下邳一样,冶铁的鼓风机都用的是畜力驱动。
其实张昀也不知道,自己“利国铁矿使用水排”的认知是怎么来的,但如今既然各地都还没有开始使用“水排”,那他自然就要搞出来。
毕竟这玩意儿的原理还是挺简单的,只要把目前的畜力鼓风机“竖起来”就行了。
这也是他力主把冶炼作坊建在沂水岸边的原因。
其三便是锻造环节。
如今的锻造流程,与他后世在影视作品中见过的差不多,先将铁坯烧至赤红,再以大锤塑形、小锤精修。
小锤精修的环节主要是靠技巧,张昀自忖无甚可改。不过对于大锤锻打塑形的环节,他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想法。
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把水碓的碓头与下方的石臼,换作铁锤头与铁砧,直接秒变水力锻锤。
这样一来,原本需一人持钳夹铁、不断翻面,另一人双手抡大锤锻打的过程,如今只需一人便可操作。
而且,如果是类似于打造铠甲甲片,这种要求不高的重复性工作,搭配上水力砂轮机(在研),即便是力气不足的妇孺老弱,也能完成整套锻造流程。
刘备麾下,如今约有四万兵马,披甲率近八成,然麾下着铁甲者尚不足六千。
除了各级军官(从什长起会配发一套两当铠,胸背为铁甲片,其余肩颈的位置为皮甲),以及诸将亲兵外,真正以铁甲成军的部队,唯有八百骑兵与三千白毦兵。
其余的大部分士卒都是配的皮甲,就这也已经是托了原本丹阳兵皮甲保有率颇高的福分。
如果张昀的一系列改良可以顺利落地,随着冶炼锻造效率的提升,全军上下皆着铁甲,便不再是遥不可期之事……
刘备听张昀提及冶铁和锻铁作坊,虽然知道他行事素来稳健,不会无的放矢,但仍不免生出几分诧异:“冶铁作坊?锻铁作坊?”
张昀颔首应是。
刘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少年人身量比去年猛长了半头,身形反倒更显清瘦:“允昭竟还懂得锻铁之术?”
张昀闻言一笑:“不甚了解,只是有些兴趣。再者,也是想让子仲先生带我挣些小钱。”
刘备听罢不觉失笑。
他料想张昀定是另有谋划,只是眼下事未竟成,便不愿多言。
至于“让糜竺带着挣钱”云云,不过是随口的一句搪塞,当不得真。
刘备之所以如此笃定,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及至今年年初,徐州东海、广陵一带的沿海盐场,已全面推行张昀提出的“泥沙晒盐法”。
此法相较于旧法,不仅耗费减了十之七八,产量更是翻了数倍(同等规模下),不仅如此,产出新盐的品质也是远胜旧盐。
待刘备接任徐州牧后,有感于张昀的辅弼之功,加之晒盐新法本就是其所献,便想着将此前与糜竺定下的“新式盐场”三成盐利,拿出一成给张昀,可他却是坚辞不受。
这可不是什么“小钱”!
要知道在东汉一朝,盐业最初执行的乃是“专税制”,也就是彻底放开管控,制盐、采购、销售全由民间私营,官府只在重点产地设税务官收取盐税。
不过到了中后期,不论是沿海海盐,或是内地井盐,都又逐渐开始执行“民制官收”的政策,也就是生产环节依旧放开,但是产出的盐是由官府定价收购,然后再加价转卖给盐商,最终由盐商售予百姓。
具体落到徐州,情况又有所不同。
陶谦主政时期,征辟了糜竺为别驾。一来是糜竺曾在灵帝朝有过捐纳之功(就是花钱买官),二来陶谦也想借糜氏之力,彻底整合徐州盐业。
尤其是在黄巾起义之后,关东各地逐渐形成了割据之势,海盐乃是其手中最重要的财源。
在陶谦的支持下,徐州盐业皆由糜竺一手掌控,民间各方产盐,糜竺定价统一收盐,再将收来的盐转卖给糜氏商队行销。
经过数年经营,糜家通过各种手段,挤垮了其他所有的民间盐场,形成了垄断徐州盐业的“超级托拉斯”。
自此,徐州盐业产、购、销全由糜氏掌控,缴多少盐利入州府,全凭糜竺一句话。
在陶谦尚能压得住糜竺时,可以借助这套模式尽取徐州海盐之利,再加上任用陈登为典农校尉,大兴水利、开垦荒地、安置流民耕种,才造就了早年徐州殷富的局面,支撑着陶州牧东征西讨,拿下了豫州的沛国与兖州的泰山郡。
正因如此,糜竺才称得上是徐州的“钱袋子”。
此前刘备、张昀与糜竺商议分成时,之所以随口定下“新式盐场所增之利,刘备占三成”,主要也是因为徐州盐业从头到尾皆由糜氏把控。
在“主办、协办、主裁、边裁”全是糜家人的情况下,这“三成利”具体是多少,其实全看糜竺愿意给多少(而且只要他想,这“三成利”也可以是负数)。
譬如在广陵之战前,糜氏就从未给广陵送去过一分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