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收到北边两份“贺信”的时间,是在田豫拿下彭城之后。
他心里很清楚,以袁公路那般狂妄的性格,此次在徐州又遭挫败,绝非再靠一封书信便能搪塞过去。
毕竟他袁术只是狂,又不是傻……
虽然袁术目前主要的精力,是被牵扯在扬州和荆州,但他对自己这边,肯定也不会就当做无事发生。
最关键的是,袁术占据着豫州、淮南还有大半个南阳,兵多粮广,确实有三线开战的底气!
故而他也只能带着几分无奈,分别给公孙瓒和田楷回信。
一方面,是说明袁术已然发兵图谋徐州,自己这边也是形势危急,对北上支援青州之事,确实有心无力;
另一方面,他也明确作出了承诺,表示会尽快出兵解决琅琊国的萧建,从侧面为青州缓解压力……
除此之外,他还在信中谈及了兖州的局势:“……兖州曹孟德,自去岁屠戮徐州,与我等结怨……此人用兵果决,近闻其于巨野大破吕布,阵斩别驾薛兰、治中李封……皆吕布股肱之臣,足见其势大损……”
“……如今曹操已夺回大半兖州,兵锋正盛,料想不久之后,吕布便会被彻底逐出兖州……待曹操重掌兖州,根基稳固之时,对徐州,焉能不生觊觎之心?”
刘备在信中谈及曹老板的近况,主要还是通过渲染徐州的岌岌可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带兵北上青州。
那曹老板对刘备这个徐州牧,到底又是个什么心思呢?
兖州乘氏县。
曹操前些日子在巨野击破吕布后,便引兵驻扎在乘氏,和败退到昌邑的吕布对峙。
此时的曹操,一边就着案上两盘腌渍小菜,往嘴里扒拉着粟米饭,一边和荀彧谈论着近期的局势,忽听手下来报:徐州刺史陶商被废,刘备已正式接任徐州牧……
“什么?!”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顶门!
“哐当——”
他抬手就将手中的粟米饭扣在案上,厉声喝道:
“刘备!”
“不过是一介贩履织席的匹夫!”
“他怎么敢!”
发泄过后,曹操沉默了下来,他瞪着案上的狼藉,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念及军中缺粮的窘境,曹操又重新拿起了碗筷,将饭粒一点一点扫进碗里,慢慢吃了起来。
“文若,”曹操声音发沉,带着懊恼和不甘:“年初因军中缺粮,我军遣散了兵卒,导致未能趁陶谦新丧,其子陶商立足未稳之际拿下徐州……”
“没想到只耽搁了半年……竟让那刘备捡了便宜!”
“可恨!可恨至极!”
他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将碗重重一放:
“传令!”
“即刻整军!我要再伐徐州!”
荀彧闻言神色微变,拱手道:“明公息怒!”
然后他先是说了一段“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深根固本,方能进退有余”的内容缓和气氛,见曹操情绪逐渐平复,才接着说起眼下的局势:
“明公您在兖州首倡大义起兵,且河济地区是天下的要害之地,便如同昔日的关中、河内一样。”
“前番明公尽起兖州之兵东征徐州,导致后方空虚,才给了吕布可乘之机,几至基业倾覆,此殷鉴不远!我军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方才将吕布压在西南一隅,值此胜负未分之际,岂能重蹈覆辙?”
“若此时分兵伐徐,留下驻守的兵多则前方军力不足,徐州难破;留下驻守的兵少则挡不住吕布,兖州就会再次失守……”
“届时若明公还没有拿下徐州,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况且明公前番征徐,威罚实行,已令徐州士庶心存畏惧,此番若再提兵东向,彼等必同仇敌忾,坚壁清野,誓死相抗!”
“加之如今的徐州牧,并非是老朽的陶谦,亦或羸弱的陶商,而是刘备!”
“其人颇为善战,麾下又有关张为助,且新近平定臧霸,兵锋正锐……”
“由此可见,此刻的徐州绝非易取之地!”
“若是明公率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一旬,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矣。”
“弃此而取徐州,实乃弃大而就小也,去本而求末也,以安而换危也。”
“还望明公慎思之!”
曹操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荀彧见曹操已彻底冷静了下来,最后补充道:“以彧之见,我军当务之急,乃是巩固已收复的兖州诸郡,且眼下麦收时节将至,还需从速遣人抢收新麦。”
“唯有缓解了军粮之困,再出兵平定吕布,才能彻底解除我军的后顾之忧。此后或可联结扬州的刘繇,共击袁术!”
“若能夺取豫州膏腴之地,控扼中原腹心,则王霸之业,根基乃固!”
曹操听罢,一时间沉默不语。
其实冷静下来后,他心里很清楚,荀彧前边一大段说得句句在理,自己方才说出兵徐州确实有点草率。
不过最后那几句什么“王霸之基”的内容就有待商榷了。
只是,自己帐下文武乃至于他本人,皆是豫州出身,攻取豫州不仅是战略方向,也是人心所向……
也罢!
袁术坐拥淮南、豫州,且新近又夺回了南阳郡,可谓地广兵盛,加之我与他早无转圜的可能,确实是一个更大的威胁。
既如此,接下来还是应该先定兖州,再图豫州,至于徐州嘛……
刘备!
他良的……先放你一马,等我腾出手来,早晚收拾了你!
拿下豫州之前,我得先稳住刘备,或许应该跟他虚与委蛇一番?
嗯……
也不是不行。
好在刘备与袁术亦有仇怨,即便拉拢不成,他两家应当也不至于联手对付我……
想到此处,曹操沉默地凝视着荀彧,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说的好!”
“文若之言,甚合吾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