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闻言,神色一凛,瞬间回想起当初刘备驰援下邳时,被尹礼率军堵在河道上的被动局面。
他亲身经历了那一战,深刻体会过被“半渡而击”的凶险。
“将军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他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对臧霸的审慎更添了一分敬佩。
一路下来,这位新降的泰山悍将统兵有方,调度从容,让他这个“新手小白”着实学到了不少带兵的门道,颇觉受益。
可敬佩归敬佩,着急归着急。
援军的意义本就是奔赴战场,但如今却有可能错过战事,这让首次带兵的陈到,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万一因为自己没有带兵及时赶到,而导致战局糜烂……
陈到望向远方,依旧有些愁眉不展。
臧霸见他如此,有心宽慰,再次开口道:“叔至,汝还是应当对田将军和赵将军更有信心才是!尤其是赵将军他……”
话到此处,臧霸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突然就卡壳了。
要知道,赵云那些逆天的战绩,大多可都是在他的几位好兄弟身上“刷”出来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让臧霸把到了嘴边的溢美之词,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个角度,强自转圜道:
“咳咳……”
“最关键那边不是还有张从事嘛?当初他献计……”
话音未落,臧霸的脸色又是一僵!
踏马的!
当初那个“四面楚歌”的计策,可不正是冲着老子来的?!
两万大军啊……
一朝尽丧!
他的心口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窒息。
本想宽慰他人,结果反倒勾起了自家的切肤之痛,臧霸顿感意兴阑珊,语气也低沉了下去,神情恹恹道:
“总之……唉……昌豨那厮,吾深知其底细,不过是个草莽流寇,绝非田、赵二位将军之敌;”
“至于曹宏就更别提了,一介谄媚小人,全无真才实学,吾素来鄙之;”
“至于那个李丰……”
臧霸嘴角扯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张从事此番布局,九成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望着彭城的方向,声音渐不可闻,“保不齐等咱们赶到,彭城……已然易主矣……”
陈到心思敏锐,见臧霸神色变幻,越说越是黯然消沉,稍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缘由。
糟了!
定是方才的言语触及到了臧将军的痛处!
想想也是……
又是子龙将军的战功,又是允昭先生的计谋,岂不是句句都在戳他的心窝?
他顿时感到有些歉疚,连忙岔开话题,试图缓解气氛:“臧将军,反正彭城那边咱们八成是赶不上了……”
“正好昌豨大营近在咫尺,何不遣斥候探其虚实?”
“若是守备空虚,我军或可顺势拔之,也算不虚此行!”
臧霸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嗯?
陈叔至此言何意?
莫非是在试探我?
看我是否会因贪功而违令行事……
他审视着陈到年轻的面容,一时也难以分辨。
此人乃是刘备心腹亲卫出身,一路之上虽然行事恭谨,但也定然是负有监军之责!
或许是刘备授意其试探我的忠诚?
嗯……
很有可能!
说不定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试探我这个新降之人!
一念及此,他立刻肃容正色,断然否决道:“叔至不可!”
“吾等奉使君钧命出兵,乃是为了驰援田将军!”
“军令如山,纵有万般迟误,亦当全力以赴赶往彭城,岂可擅自更改行程,节外生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可心中却是暗自感慨。
唉……
人心叵测啊!
臧霸不愿再多言,微微一顿,接着说道:“行了,叔至,此事休要再提!咱们理应赶紧带兵赶赴彭城才是……”
“这样,你在此处继续整军,吾去后队查看一下登岸的情形!”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几名亲兵,头也不回地朝河岸方向走去。
而陈到留在原地,望着臧霸迅速远去的背影,恰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
这又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呢?
为啥啊?!
这一路行来,类似的情形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
每每交谈看似融洽之际,臧霸却总会在某个瞬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神色骤变,随即便会寻个由头匆匆离去,只留下他在原地独自困惑。
陈到摸着下巴,眉头紧锁,陷入了自我反省之中。
主公临行前曾谆谆告诫,臧将军乃是泰山豪杰,令我此行中务必尊奉他主将的权威,多听多看多学,切忌恃宠生骄,跋扈专断……
我自问这一路上恭谨谦和,事事为臧将军马首是瞻,可为何……
嘶……
莫非……是我无意间流露出了什么不妥?
应该不会吧!
但……如果真有的话,又是什么呢?
于是乎,他开始反复咀嚼自己方才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找出导致臧霸“应激”的“不妥”之处……
……
夕阳西斜,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彭城太守府内,将大堂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此时,张昀、田豫、赵云三人正围坐在堂中复盘战局,刚到不久的臧霸与陈到则是坐在一边旁听。
“……国让,我尚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得知,那曹宏会将城中守军尽数调往东城的?”张昀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啊?”田豫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道:“我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