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闻之,猛地一拍桌案,双目炯炯地说道:“既然如此,与其资粮于昌豨之辈,还不如由咱们自取!”
“等到了麦收时节,咱们也可遣兵抢收!将彭城左近之麦,能割多少割多少,一粒也不留与城中!”
赵云坐在一旁,眼见着他二人的话题从“守吕县”到“攻彭城”,最后变成了“抢粮食”,不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自己此时并不是身处县衙之中,而是在某个山贼土匪的寨子里。
田豫则是完全没注意到赵云的反应,越说越觉得此策可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然则,此计虽妙,却不知昌豨那厮是否会真的动手抢粮,不若……”
“不若由我修书一封,遣人送至昌豨营中!”
“一来,是明示吾等无意与之为难,双方有个默契,也好坚定其劫粮之念!”
“二来,则是可与其约定好各自出兵‘取粮’的地界,免得到时两军狭路相逢,徒生摩擦。”
“允昭以为如何?”
“约定地界……两家默契……”张昀听到这儿,眼神骤然一亮,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田豫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张昀是顾虑与贼寇勾结的污名,觉得此事不妥,连忙摆手笑道:“哎呀,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咱们与昌豨之流暗通款曲,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嗯,还是算了,届时我军只往彭城南境诸县‘取粮’,避开昌豨也就是了……”
“为什么要算了?”张昀声音陡然拔高,“不能算!”
田豫一愣:“嗯?还真要给他写信啊?”
“写,必须写!”张昀盯着田豫,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而且不光要写给昌豨,最好给彭城的李丰也送去一封!”
“什……什么?”田豫一时间没有跟上张昀的思路,有点懵了,愕然说道:“给李丰写信作甚?”
此时在张昀的脑海中,一个计划正在飞速成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缓缓说道:“给李丰的信,务必要言辞谦恭,就说咱们驻守吕县,只是为了防止昌豨分兵南下袭掠下邳,绝不是要与袁氏为敌,还请他李大将军明鉴,千万不要派兵攻打吕县。”
田豫并非愚钝之人,听到此处,心里隐隐抓住了些头绪,却又没有完全想透,有些迟疑地问道:“允昭之意……莫非是想以书信示敌以弱,令那两方皆视吾等为怯懦无胆之辈,根本不足为虑?”
“示弱?”
“岂止是示弱?”
张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说道:“吾等非但不是他们的威胁,还是他们的助力啊!”
此言一出,田豫隐隐有所领悟,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昀的思路也是愈发清晰,语速渐快:“国让,你给昌豨的信中可以这般写:”
“‘昌帅(昌豨)前番于东海起兵,盖因陶商昏聩无能,难服众望。今徐州已易新主,玄德公仁德布于州郡,前尘旧怨,大可揭过……’”
“‘目下袁术遣军入寇徐州,此乃吾等共患!若昌帅有意给彭城曹宏、李丰之辈添些晦气,豫身为此间主将,可谓乐观其成!’”
“‘总而言之,吾等宁见彭城之粮入昌帅囊中,亦不愿使其成为曹宏那个背主之徒,在袁公路帐前邀功的晋身之资……’”
田豫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昀继续说道:“至于给李丰的书信,便如方才所言,态度需要放低,最好带上点谄媚,就说你久慕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威名……‘今见李将军率天兵莅临徐州,豫只觉惶恐无地,万万不敢有螳臂当车之念。那曹宏既已弃暗投明,归顺袁公(袁术),豫自当是顺应天命……’”
“‘然则,昌豨此獠凶顽,窃据东海西境,肆虐州郡,为害一方,实乃徐州大患!故此豫愿意率麾下将士,襄助李将军共击此贼!’”
“‘事成之后,不敢奢功,唯求李将军开恩,应允吾等收取彭城北鄙、原为昌豨所据之傅阳、武原二县,俾使豫得以归报刘使君,稍慰寸心,略塞责难!’”
“两封书信的内容,大略便是如此,具体的你自己自由发挥即可。”
话至此,田豫不禁击掌赞道:“允昭,妙啊!”
“以此虚实之言,令昌豨和李丰都误以为我军与其是友非敌!既让昌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寻彭城的晦气,又让李丰那边以为咱们是要助他退敌!”
“如此一来,定能把曹宏和李丰从坚城中给诓出来,等他们两边打作一团,咱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哎!”张昀却是摆手打断,有些无语地说道:“什么渔利不渔利的?国让你这‘鹬蚌相争’的念头能不能先放到一边?”
“咱们若真能把曹宏和李丰的主力调出彭城,接下来,自然是要正经帮着他们打昌豨啊!”
“嗯?”
田豫脸上的恍然又变成了茫然,有些怔怔地问道:“帮……帮着李丰打昌豨?这岂不是资敌?”
“非也、非也,”张昀神情郑重地说道:“我军只有五千兵马,实力有限。纵然两方真成了鹬蚌相争之势,凭咱们这点兵力欲将其一网打尽,亦是险中求胜……”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非但难收渔翁之利,只怕反会陷入重围,损兵折将!如若兵力折损过甚,吕县亦是难以保全!”
“故欲行此险棋,必先全力击溃一方,廓清战场!”
“咱们可先假意联手昌豨,待他率部与曹、李接战正酣之际,趁其不备反戈一击!”
他说到这儿,眼中寒光一闪:“昌豨部众,多半都是裹挟的青壮,骤遭突袭,军心必溃!”
田豫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问道:“那……那吾等为何不助昌豨攻曹、李?这有何区别?”
张昀摇头说道:“这岂可等同视之?”
“昌豨乃是攻城一方,曹宏和李丰就算出城接战,战场也定然不会远离彭城。”
“若我军助昌豨攻曹、李,彼辈一旦战事不利,转瞬便可再退回城中。那咱们费尽心机诱其出城,岂非是徒劳无功?”
“反之,若咱们助曹、李联军击溃昌豨,彼等取胜之后,定然会乘胜追击溃兵,说不定顺势就追到十里之外的昌豨大营了。”
“此等长程追击,军阵必然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