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闻言立刻道:“那……昀可随主公同往否?”
刘备笑着应允:“自无不可。”
二人遂一同向看押臧霸的营帐行去。
张昀瞥了一眼托盘中的菜肴,打趣道:“臧宣高今夜的伙食,竟然比昀还要丰盛几分。”
刘备不觉莞尔:“方才我问过叔至,今夜所有降卒皆是一碗粟粥果腹,臧霸亦不例外。想他八成未饱,故而送些吃食过去。”
说到这,他看向张昀:“怎么,允昭也想再用些?”
张昀摸着有些空落落的肚子,坦然道:“昀确有此意。方才腹中之‘酒’已尽付东流,如今正是饥肠辘辘之际。”
刘备听罢,又是一阵爽朗大笑。之后他略一沉吟,招手唤过身后一名未持物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兵领命之后,转身快步离去。
张昀看着亲兵离去的背影,试探着问:“主公……可是欲将臧宣高收为己用?”
刘备目光微凝,缓缓点头:“确有此意。”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颇为复杂的情绪。
在刘备看来,臧霸自受陶谦招抚后,一直还算是安守本分。
陶谦令其屯兵开阳,西边是守住蒙山谷地以拒兖州,北边则是扼控沂沭河谷以防青州,对此臧霸称得上是尽职尽责。
去年曹操大举入侵时,他亦未作壁上观,不但挡住了曹军派往琅琊的偏师,还出兵袭扰曹军后方(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就是了)。
虽是流寇出身,然大节未失,立场始终是站得比较稳的。
然而,自打陶谦身故,徐州局势风云变幻。
先有张昀定“以退为进”之计,推陶商上位;后有陈登为加速张昀的计划,怂恿陶商派曹豹讨伐臧霸!
可臧霸在开阳,不过是老实屯驻,并无大过,所谓“不缴赋税”纯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陶谦既以开阳为门户托付,州府却未曾供给其粮食军饷,臧霸仅凭下辖三县之地(开阳、即丘、临沂)养活数千兵卒,未四处劫掠已属难得,岂能再苛责其“不纳粮”?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便是其后欲扩张势力,亦是向兖州泰山郡用兵,在曹豹攻伐开阳之前,臧霸从未主动侵扰徐州腹地。
至于其与琅琊国相萧建的摩擦,则更是一笔糊涂账。
按照道理来说,萧建是朝廷派遣的琅琊国相,天然就占据了大义名分。然其人自董卓挟持献帝西迁,尤其是在陶谦和袁术结为同盟后,渐渐也对州府之命阳奉阴违,属于圈地自守型。
而且这个人在私底下,还一直都和袁绍不清不楚。曾数次从琅琊出兵,策应袁绍攻打公孙瓒所立的青州刺史田楷。
刘备在平原时,没少听田楷蛐蛐萧建,对这个“吃里扒外”的琅琊国相,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故此,对于臧霸此番率军南下,刘备在心中的定性接近于“自卫反击”。(虽然可但是,汉末三国没有这种说法)
当然了,臧霸在东海郡境内确实也没少发动“劫掠”,但其行事尚算“规矩”:以求财掠粮为主,顺便裹挟青壮,罕有滥杀之事。
毕竟在他原本的构想中,这一战打下的地盘都是自己的,所以跟抢一把就跑路的笮融比起来,算的上是克制和收敛。
如果再跟冲进徐州大搞“三光”的曹老板相比,那臧霸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和善”了。
正因如此,刘备对臧霸本人并无太多恶感。
此前两军阵前厮杀乃是各行其是,可如今胜负已分,且引臧霸南下的初衷也基本达成,刘备自然无意再赶尽杀绝,反倒真心想将这位颇具才干的豪杰收归麾下。
张昀对此举颇为赞同:“臧宣高率泰山军纵横徐兖,在琅琊、泰山一带颇有根基。主公若能收服其心,日后我军若想图谋兖州,必可为一大助力!”
其实张昀对臧霸的观感也不算差。
此人并非是如昌豨那般的反复无常之辈。
历史上臧霸在投曹后,不仅主动将家眷送往邺城为质,更是跟着魏军南征北讨战功卓著,官至假节镇东将军,都督青徐军事,封武安乡侯。死后更得魏明帝曹睿特许,从祀于曹操庙庭(也就是配享太庙,荀彧就没这个待遇)。
陈寿将他与李通、文聘并列,赞其“镇卫州郡,并著威惠”。
卢弼则将其与李通、钟繇并论,曰:“李通淮、汝,臧霸青、徐,与钟繇关中之任并重,实委全局所系,不仅一隅之得失也”。
刘备听了张昀的话却摇了摇头,语气沉静:“我所思者,倒非此等利益算计。只是……心中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看押臧霸的营帐。
作为泰山军主帅,臧霸享有单独的营帐,帐外配有八名甲士站岗巡视,戒备可谓森严。
入得帐中,张昀环顾四周,看出此帐明显是泰山军高级将领所用,帐中的陈设颇为齐整。
此时臧霸身着素色里衣,正坐于榻上。
见有人进来,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身上并无绳索镣铐之类的拘束。
刘备身后跟着的亲兵迅速上前,将托盘中的酒菜布于帐中桌案之上,复又从帐外搬入两张矮案,铺席置凭几,各摆上了一些酒菜,随即退至一旁。
“臧将军久违了。”
刘备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一载前在即丘城下,你我尚是共抗曹贼的袍泽,未料世事变幻,今日竟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臧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涩声道:“一年不见,使君风采更胜往昔。然霸已是败军之将,实在惭愧。”
刘备见其意气消沉,便不再提及战事,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愈发和缓,称呼也变了:
“宣高,请坐。”
臧霸并未表现出什么宁死不屈的傲骨,轻叹一声,依言落座。
毕竟他自己就是泰山军的首领,再演那些戏码又该给谁看呢?
刘备上前,亲自挽袖执壶,为臧霸斟满一盏酒,而后才走到对面案前坐下,给自己也斟满一盏后说道:
“备对宣高慕名已久,只是一直无缘深交。今日得此机会,也算一桩幸事,我敬宣高一杯。”
臧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举盏,将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更添三分怅然。
张昀在旁亦已入席,跟着陪饮了一盏。
放下酒盏,刘备含笑道:“营中简陋,略备薄酒粗肴,还望宣高莫要嫌弃。”
臧霸拱了拱手:“使君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