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国,袁绍的使者前来传令。
他来时,袁谭正与王修一起聆听鼓吹声乐,还有一班身形颀长的舞姬在厅中做舞,是典型的齐地鼓乐歌舞。
袁谭坐在上首并无什么情绪波动,时不时端杯浅饮。
鼓吹的乐人,以及舞姬都是平原国籍贯的本地人,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可对上首侧席以及两列落座的青州豪强们来说,眼前的齐地歌舞如似重锤击面,而舞姬娇媚神态、舞姿更是让他们心如刀绞。
这班舞姬献舞结束后缓缓退下之际,袁谭听闻席间有哭声,就问王修:“长史,席间甚乐,怎么有哭声?”
王修敛容肃声,拱手回答:“明公,自孙氏霸占仆等乡梓故地,我等遁走平原以来无不昼夜思乡。今见齐地歌舞,思乡之情更是悲痛,实难掩饰。”
袁谭闻言也是敛容,环视厅内,许多人也不是特别悲伤,听闻王修言语后,确实感觉自己应该悲伤。
一些人哭声、悲伤情绪传染下,另一些人也忍不住垂泪,以袖遮面,或低头以袖口、手巾擦拭泪水。
有见于此,袁谭挥手将新一批舞姬遣退,干咳两声,众人也都来看他时,袁谭就说:“今北方大战正烈,我等虽能避一时纷扰,又岂能置身事外得享太平安乐?故而,某这才向平原王请借鼓吹舞姬,想着大战之前,与诸君一同娱乐。”
说着袁谭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众人观望下,就见袁谭也是以袖口擦拭泪水,声音低落:“是袁某无能,据有青州不能保境安民,连累诸位扶老携幼背井离乡。今北方大战,袁某自身尚且难保,更是无力护持诸位及家小万全。念及如此,岂能无愧?”
见袁谭哭声讲述现在危急的状况、环境,王修也是忍不住垂泪。
这下不怎么思乡的那些人也因战局悲观、前程凶险而悲伤、发出哭声。
能让一个壮年、中年男子哭泣的,往往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亲友、伙伴、族群的命运。
哭声弥漫,悲观情绪相互渲染,厅堂之内哭声越发洪亮。
袁谭哭容大损仪态,主簿起身搀扶袁谭绕过屏风,去了后厅重新更换衣装。
王修留在前厅,默默观察厅内众人的反应,这时候一名属吏绕墙边快步而来,低语:“长史公,袁公信使前来传令。”
见他脸色不好,王修不动声色问:“是出兵向北,还是?”
作为战略预备队,袁谭,王修自然要时刻关注前线的军情变化。
事情已经到了十分凶险的地步,南下的齐军舰队北上时,有一定概率拉着袁谭所部北上参战。
其实这个概率很低,但这是所有人都惧怕的一种事情,也是最怕的事情。
虽然袁氏养着他们,就有随时攻入青州的舆论基础和排头兵。可如果赵氏攻势太猛,以青州豪杰对袁绍的了解,是有概率把他们卖给齐国的。
毕竟,平原国本就隶属于青州。
冀州,青州之间想要达成更平等的盟约,把平原国还给青州,就成了标志性的行为。
“回长史,是向南。”
属吏低声回答,神情之间也有庆幸。
袁谭的身份是双刃剑,可以庇护他们留在平原国,但同时也将限制他们这个流亡集团的决策。
例如,袁谭受制于袁绍的父子之情,就无法针对袁绍谋取利益。
这是很憋屈的一件事情,作为青州豪强组成的流浪军团,其实愿意接纳他们的人太多了,并非只有袁绍。
受制于袁谭的身份,他们其实一直很被动。
其他的附庸从属,还能时刻谋划着背刺一刀,而他们则没有这个选项。
不能背刺的话,你跳槽的时候拿什么取信对方?
如果河北大业足够雄厚,那还能忍耐,等袁绍百年之后,再跟随袁谭跟袁尚争位,就算不争,也能脱离这种儿子地位,成为与冀州之主并立的一方之主。
到那个时候,自然就有完整的外交权。
可现在独大的是赵氏,这一战河北军就算撑住战线,熬退西军……那以后西军再来,又该怎么打?
这就让河北的未来处于一种持续贬值状态,当大家都认为未来不值钱时,那未来就真的缺乏吸引力。
为了这样廉价未来,愿意牺牲现在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少。
一个未来严重贬值的河北之主,不值得他们委屈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河北,没有青州流亡集团的未来;他们都没有未来,那袁谭又怎么可能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