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乙巴素开口质问,他发须皆白,怒容瞪目。
他是先王为了制衡、压制势大的于王后党羽提拔的平民,治国颇为贤能。
王烈只是又饮一口蜜水,笑问:“匈奴虽势弱,亦能与鲜卑王庭抗衡,却为赵氏所并,国相以为高句丽比之匈奴何如?不说诸羌,就说鲜卑,西迁占有朔方水草肥美之地,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亦被赵氏摧灭。今辽东鲜卑亦然不存,高句丽比之全盛之鲜卑如何?”
参与宴席的大贵族、将军、高级官员俱是沉默。
高延优眯眼:“我与辽军有仇,今辽公出言要挟,我若因此出兵,岂不是遗笑国民,为内外之士所轻?”
“国家若是灭亡,大王将往何处栖身?”
王烈拿起金酒壶给自己斟酌蜜酒,又环视其他人:“王某客居辽东,寄人篱下,处境坎坷,境遇凄凉。每每思及家园,常常懊悔,因无能复仇而痛苦。国破之后,诸位侥幸出逃,回忆故国往事、今日之事时,又不知可有蜜酒作陪?”
又是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蜜酒,重重放下酒杯,王烈起身:“我奉辽公之命前来,今使命达成,成与不成在于诸位,不在王某。观诸位此般畏惧赵氏,想来此地不日将为战火所燔。王某已然年老,已不思复仇之事,只想安享晚年。恕王某无礼,就此相别。”
说罢,王烈对着高延优、国相乙巴素拱手长拜后,转身甩袖,哼着家乡小调就那么走了。
高延优相对于他那个兵败自刎的二兄来说,拥有更加灵活的处世手段。
先王与于王后是老夫少妻,先王亡故后,因无子嗣继位,于王后先是深夜拜访按着家族礼法排在第一继承的二弟。
这位二弟汉化颇深,反而指责于王后深夜造访与礼不合,于王后羞愧、恼怒而走,立刻去拜访三弟高延优。
高延优摆宴,宴席上听闻自己可能继承王位,当即亲自割肉招待,不想激动之下割破手指,于王后伸手抓住止血……彼此近距离这么一接触,默契立刻达成,当夜就应于王后所邀,护送于王后返回王宫。
次日于王后宣布先王病死,要立高延优为王。
先王二弟听闻后大怒,率兵进围王宫,连续三日都没能攻下,王都贵族也没有支持他的,于是带着妻子、部众投靠公孙度,向公孙度借兵争位。
公孙度出兵三万,却被高延优的四弟击败,又不愿杀自己的二哥,于是放弃追击。
可这位二哥又惭愧自杀,四弟回去复命,因违抗追击命令险些被高延优斩杀。
这兄弟两个辩论一番,四弟认为二哥引汉军夺位有灭自己国家的罪责,而三哥违背家族兄终弟及的继承惯例也不对。
而他放弃追击二哥,也能避免三哥沾染手足相残的恶名。
加上高延优没有子嗣,若真把四弟杀了,那他老死之后,王位极有可能回到二哥子嗣那一脉。
辩论理亏的情况下,就没有追究违令的罪责,但也将这位能征善战的弟弟闲置起来。
高句丽的建立过程中,本就有太多边境逃卒的身影。
立国、壮大的过程中,对于上国文化的态度是很扭捏的,很是仰慕想要学习,又怕因此失去自身统治的法理。
不自信,显得自卑;想要弥补这份自卑心理,就要时刻展示肌肉与军事胜利带来的满足感。
因此,张口闭口崇尚礼法、道德的同时,又十分在意自身独特性的传承。
以至于如今,王烈走后,悲壮情绪渐渐弥漫。
就连高延优,也做好了与西军决死一战的心理准备。
为国而死,这种来自上邦的高等级精神追求,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奢侈、贵重且值得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