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敖璃蹭一下后退,注意到了父亲刹那变化的目光,脸庞一下子涨红,伸出手指指着周衍,结结巴巴道:
“你,你到底是谁?!”
是谁吗……
狮子猫抬起头精神炯炯地看着周衍,通过偷偷阅读学习希微子道长的禁书,狮子猫很清楚,这句话看着简单,实则可是关键问题,一不小心就要送命了。
难不成,还有乐子看?!
周衍手掌抬起,按在敖璃的头发上,揉了揉,笑着回答道:
“是那时候把你从渔夫手里买下来的游侠。”
敖璃脸庞一下涨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有一种一起做过坏事,一起经历过小小冒险的感觉,无论如何,无论眼前的道人有什么身份,对于她来说,都是最初那个挎着刀的少年游侠。
狮子猫:“…………”
啧。
没得乐子。
敖穆看着女儿被一个人族当着自己的面,去摸头安慰脸庞涨红,作为年轻时候也曾经风流一时的老龙,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老龙王很想要说什么,做点什么,展现一下父亲的威严。
但是此刻伤势让他只能咳嗽一声,沉默了下,转移话题道:“道长,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审讯并没有耗费太久。
找个由头让敖璃退避开后,周府君亲自审讯。
用的是伏羲的方式风格。
周衍的手段干净利落,那几个瘫成一堆的隐龙卫在清醒之后,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所知之事尽数吐露出来了。
主战派与隐修派联手。
在蛟魔王这个外来力量的恐怖压力下,那两个斗了千百年的派系,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达成默契,并且在最短时间内作出行动。
敖屠与敖冕同时出手,龙宫禁制易主,王妃被软禁深宫。
政变已成定局。
这让敖璃有些惊慌失措,而龙王敖穆缄默许久,喟然叹息,道:“让道长见笑了,龙族内部隐患,由来已久,只是老夫之前一直还觉得,彼此都是同宗,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倒是老夫天真心软了。”
“就和我父亲一样。”
周衍抬起手将这些隐龙卫此刻都扔到了袖袍里面,然后从袖袍当中扔到了阆苑仙境,闻言问道:
“前代龙王?!”
敖穆叹了口气,道:“是啊……道长若有兴趣的话,老夫可以为道长说一说,反正,老夫这伤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和敖临渊身上伤势,苦笑不已。
周衍颔首,道:“请。”
敖穆似是在整理思绪,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道出了往日的恩怨,就如周衍之前曾经知道的那样,龙族的避世,开始于当年禹王时代。
因为龙族划分各派,有的支持人族有的支持共工有的支持太古神魔,彼此厮杀,损失惨重,为了避免再度出现龙族之中,同血同宗者自相残杀的事情,前代龙王将那时候人族和共工一脉,还有其他神魔一脉的都召集回来。
但是人族和禹王一脉的,大部分都留在人间,梳理水脉。
周衍心中想着,这一番说辞,和敖青所说的一样这样看起来的话,敖青倒是个实诚人。
敖穆讲述到这里的时候,倒是苦笑了下,道:“留在人间界的,是是因为那些前辈已经与人族有了因果,斩不断了,也是因为他们不忍见人世满目疮痍。”
“可是他们留在人间。”
“留在龙宫的又会是谁?”
“那自然是不愿去人间梳理水脉的,是放不下权柄的,是想着有朝一日龙族还能重回天地的。共工一脉的支持者留下了,太古神魔一脉的也留下了。他们表面上遵从那道避世令,骨子里,谁也没服过谁。”
“因为某个原因,父亲很快去世了。”
“父亲临终前,把老夫叫到榻前。”
“他说:‘穆儿,为父这道令,只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避世避的是外祸,避不了内乱……”
敖穆声音微顿,沉默许久,叹息道:“父亲当日的想法,我到此刻才能看得清楚。”
“父亲去世后,老夫继位。头些年还算太平。千年之后,隐修派坐大。再后来,共工一脉开始蠢蠢欲动。”
“老夫知道隐患还在,知道当年那些分歧根本没消。可每一次二长老逾矩,每一次隐修派伸手,老夫都只是敲打,没有动真格。”
敖穆抬起眼,望着周衍,道:“道长知道为什么吗?”
周衍没有答。
敖穆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老夫怕。”
“怕一动手,当年龙族自相残杀的那一幕,又重演一遍,怕老夫这道令一下,龙族又要死一半,犹如应龙先祖那样,龙族自相残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所以老夫一直拖,一直忍,一直想着来日方长。想着再拖几百年,或许他们就会理解,或许龙族就真的能避世而安了。”
他笑了笑,笑得苦涩无比。
“结果就是今日这副模样。”
“父亲当年压不住的,老夫也没压住。”
“这就是龙族。”
“或许龙族今日之劫,本就是该来的。”
“当年欠的债,总要还。”
“当年没断的乱,总要乱,事情不彻底平定,总还会有后来之患……”
周衍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一直忍让的话,矛盾总会爆发的。”
敖穆咀嚼着这句话,苦笑叹息,道:“是啊,可惜当日老夫还是没能看清楚,道长,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
话音未落,祖地入口方向传来轰鸣。
那声音沉闷如雷,隔着重重海水依旧震得归墟之海微微发颤,连绵不绝的闷响,像有千军万马正在撕开龙宫禁制,朝着这祖地深处步步逼近。
敖临渊侧耳听了片刻,面色沉了下去:
“太古残留的那一批破禁符。”
“敖冕这是把积蓄都搬出来了。”
“看起来,他也担心我们恢复实力,应该是有什么手段能够确定进来这些隐龙卫的气息,这帮刺客气息一断,后续高手就会赶上来。”
敖穆撑着墟石站起身,伤口元气没能恢复,却已经能勉强站稳。他望着渊口方向翻涌得越发剧烈的幽暗,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望向周衍。
“道长。”
周衍抬眸。
敖穆缓声道:“祖地深处,有一物。”
“汇聚有龙族祖脉,以及历代龙王留下的传承之力。”
“这宝物来自于祖龙,能调动四海气运,能镇压一切龙族血脉。想来,如果能够取出来,以祖龙之宝的名义和位格,足够彻彻底底的解决这一次灾祸了。”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这两位老龙打算断后,让周衍和敖璃一起去取宝,一方面是觉得祖龙之宝物不能够沦落到叛徒的手里,另外一方面则也是希望着,哪怕是失败了,至少敖璃可以活下来。
这已经是做了最坏打算。
周衍道:“没必要断后。”
“龙王和长老不如和我们一起去。”
敖临渊洒脱道:“太上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开启祖地的时候,会有巨大异相,横扫整个海域,到时候,敖冕和敖屠在龙宫大殿都会察觉到,他们发疯堵在出口处,也是麻烦。”
“况且那东西,只有璃儿的血脉能取,且需要时间。”
他看了敖璃一眼。
眼底神色,极端复杂。
敖璃怔住,下意识望向周衍,敖穆起身,和敖临渊并肩而立,道:“道长带璃儿进去,取祖脉,定龙族之祸患。”
“我们留在这里。”
周衍眉头微抬:“断后?”
敖临渊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老龙特有的桀骜与洒脱,和蛟魔王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模样不同,道:
“怎么,太上觉得老夫现在这副模样,断不了后?”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望向渊口方向那越来越近的轰鸣,淡淡道:
“老夫守龙宫一千四百年。”
“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够让那些崽子们,再等上大半日。”
“只是,没有想到,我龙族此刻,竟然成了这般模样,一个打算要把整个龙族当做筹码送给水神共工,以换取自己的地位,另外一个所谓的隐修派,则必和太古神魔有所勾连。”
“不过,如今老夫也想要做一次赌。”
“陛下,可以吗?”
敖穆从容笑道: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叔父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
敖临渊大笑数声,须发翻卷,金瞳苍茫。
在这个瞬间,这已三千七百年,镇守龙宫也已经一千多年的龙族强者心中,也是犹豫,也是迟疑,也是担心自己也做错了选择,也和敖冕,敖屠一样。
但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但是这天下风起云涌关键时刻的抉择,由不得半点迟疑。
敖临渊看向周衍,从容笑道:“不知道,道长觉得,老夫这一身根基,这三千七百年修为,四海龙族的支援,够不够资格。”
“让老夫……”
“名登【封神榜】上?!”
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