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周衍。
四个字,平平淡淡,在知道其所作所为的人耳中,这就是最强的允诺,龙王敖穆和敖临渊都是面色骤然变化,隐龙卫当中的强者也是勃然变色。
这个名字搅动风云,在此刻的威慑力足以和太古神魔并肩,敖穆神色几度变化,曾经查过卷宗,之后坐了许久,从卷宗之上的文字里,窥见了一番风起云涌和波澜壮阔。
此人所为,非为私利。
此人手中之剑,不斩无辜之辈。
此人若生在龙族,必是中兴之主;若生在妖族,必是万妖共主;可他偏偏生在人族,偏偏生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世道……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敖临渊则是想到了更多。
他曾经代表着四海龙族,前去水神共工那里联盟,所以知道蛟魔王在水神共工那里的声望和地位,而如果说,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
刹那之间,一切都在他的脑海当中贯通了。
化作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人间界,甚至于囊括了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都在瞩目的人间战场,人族和水族之战,在刹那在敖临渊的身前彻底展开,敖临渊看清楚了隐藏的东西,也由此,心中颤栗——
水神共工麾下最受到器重的蛟魔王,就是人族目前道门魁首所化?这个情报扔出去,不知道能把这天地的局势都搅成了什么样子。
敖临渊只是想想这个身份代表着的事情。
就觉得头皮发麻。
共工现在可是在闭关,而蛟魔王有水族三大权柄。
只有敖璃自己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少女瞪大眼睛,疑惑不解,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是你啊,父王,大长老,你们也认识周衍吗?!”
敖穆张了张嘴。
他望着自己女儿那张疑惑不解的脸,望着那双清澈的有点过了头的金瞳,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这小丫头……
他当然认识周衍。
整个三重世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谁不认识周衍?谁不知道此人?
可问题是——
他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前出去还差点变成鱼儿,被人吃了的小丫头,是怎么认识周衍的??
敖璃没有得到回答,又忍不住扯了扯道士的袖袍,挠了挠道士的掌心,忍不住对周衍压低了声音道:“你现在说自己的名字做什么啊,哎呀,他们是秘卫,下手可狠了,无情无义的。”
“你说名字难道说能把他们吓跑吗?”
周衍忍不住笑出来:“或许呢?”
敖璃心里面着急,只觉得周衍怎么在这个时候反倒是开起玩笑了呢?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隐龙卫首领已是身形骤转。
这位久经训练的杀手,甚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多看那十数道尚未收拢的精锐一眼,没有多看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目标一眼,甚至没有多看那道蓝色道袍一眼——
久经厮杀的决意,丰富的经验和智慧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了。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逃!
轰!!!
遁光炸裂,他显露原型,化作一道几乎撕裂海渊的乌芒,朝着归墟渊口的方向暴射而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同时,有一声嘶哑到近乎变调的厉喝,还在原地回荡:
“速速禀报——速速禀报——!”
“人间太上——道门魁首——八脉之主——灌江口战神——!”
“周衍——周衍在此——!”
他每喊出一个字,遁光就快一分,就好像仿佛那些名号不是名号,而是催命的符咒,晚一步就要把他钉死在这归墟之底,这让本来要说话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起来。
“全部撤——!”
“分开走——!”
“能走一个是一个——!”
“务必要将这个消息,禀报回去!!!”
众多刺客隐龙卫当中,十数道乌芒轰然四散。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没有回头。那些方才还编织成死亡之网,无情无义无悲无喜的隐龙卫,此刻像一群被惊散的游鱼,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他们不求杀敌,不求立功,甚至不求全部活下去。
只求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只求有一个活口能把消息带回去。
一切都映照入了龙族小殿下的眼里,这个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无忧无虑地活在龙宫中,天真烂漫的小公主,金色的眸子瞪大,有些呆滞,转头,映照出来旁边的画面。
那道人望着这四散而逃的乌芒,望着那几乎要消失在海渊深处的遁光,在龙族小殿下的眼底里,道人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她不那么熟悉的,淡漠和苍茫之感。
“现在想走……”
他声音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此同时,右手微微抬起,五指白皙修长,袖袍自然翻卷落下,嗓音不紧不慢,犹如邀客留步。
“……似乎有些迟了。”
“道友,留步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
五指虚虚一握,捏一个法诀,袖袍随意一扫——
刹那间,天地变色。
归墟之海本是无光之地,幽暗了不知多少万年。可就在这一扫之下,那无边幽暗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磅礴无匹的吸力自那道袖袍之中轰然涌出。
袖口张开的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在朝着那个方向倾斜。海水倒卷,碎石倒飞,那四散而逃的十数道乌芒,连同他们身周的幽暗一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
然后硬生生从各自逃窜的方向上扯了回来。
源自于阆中之战,水神共工心腹爱将,太古龙鳖的本命顶尖大神通。
吞天。
噬地!
有龙族刺客惊恐地回头,看见那袖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仿佛能装下整座归墟,道人双眸清淡垂下,像是和天地并肩,苍茫遥远。
他们催动遁光,燃烧精血,甚至不惜自损根基,可那恐怖霸道的神魔级别神通,霸道无比的拉扯之力,像无形的锁链,缠住了他们的腰,缠住了他们的腿。
本身腾起的遁光一点一点被按熄灭。
飞行之速,也越来越缓慢,最终开始倒转。
“不——!”
在短促的惨叫中,第一道乌芒没入袖口。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袖口像不知餍足的古兽,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这些隐龙卫的精锐。什么乌芒,什么短刃,什么龙族私兵最强的刺杀之术——在那道袖袍面前,统统像是扑火的飞蛾,只一闪,便没了踪影。
抬手拂袖,蓝色朴素的袖袍翻卷落下。
也只三息。
仅仅三息。
那十数道四散而逃的乌芒,除了为首的寥寥几人,已经尽数消失在那道素朴的蓝色袖袍之中。
海渊归于寂静。
只剩下那几个侥幸未被吸入的首领级人物,也是速度大减,那道人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清点收了多少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一步迈出,那身蓝色道袍骤然一变。
虚影流转,寒铁覆面,肩吞狰狞,护心镜冷光森然——蛟魔王的身形再次凝聚,仿佛方才那一袖吞天的道人从未存在过。
一步跨出,便到了一名隐龙卫高手身前,天柱功体全力催动,周身上下每一寸肌骨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神铁,随意一掌推出,便带起一阵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
刺客瞳孔骤缩,仓促间抬起乌刃格挡。
乌刃应声而断。
那一掌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印在那龙族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那刺客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躯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墟石之上,溅起一蓬血雾。
第二个已经快要飞出,蛟魔王却也已赶上去,抬手一抓。
纯粹的、力量催动到极致之后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只有一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手掌,从后方探来,五指如钩,一把扣住那人的后颈。
刺客只觉一股沛然难当的力量从后颈灌入,周身灵力瞬间凝滞。
蛟魔王手腕一翻,将那龙族精锐,像提着一只死狗一样,狠狠贯在地上。地面龟裂,刺客闷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之后的那些也是如此,一拳一脚,沛然难当的巨力,摧枯拉朽地将这些本就追求遁速的刺客全部击溃。
随意无比,将这些被打的重创的龙族刺客扔在了敖穆等身前,这蛟魔王又一次化作了道人的模样,气度温和宁静,嗓音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留了几个活口。”
“审一审,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而一直到现在,敖璃还没能够反应过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道人,这道人站在身前,神色温和,朴素道袍翻卷陈垂下,近得她一伸手就抓得住,可是却仿佛比起之前每一次都更为遥远。
气质清淡,实力强横霸道,身负诸多传说。
还有那些从隐龙卫首领嘴里喊出来的名号。
人间太上。
道门魁首。
八脉之主。
灌江口战神。
这些和那时候救她的那个背着刀的少年游侠,好像完全不一样啊,还有蛟魔王的身份,到底哪个是他,还是都是他?敖璃呆愣愣看着眼前的道士。
脸颊软乎乎的,周衍忍不住伸出手,在这个小丫头的脸颊上捏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