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于自己的父亲和大长老,敖璃的行动很是迅速。
不一会儿就已经准备好了。
敖璃换了劲装,长发束起,露出纤细而流畅的颈线。她走在前头,步履轻捷无声,显然对龙宫暗道的每一处转折都烂熟于心。
周衍跟在她身后半步。
远离了龙宫的主要宫殿群之后,还要行了许久。
穿过三重暗哨,两道废弃已久的回廊,敖璃在一面看似寻常的珊瑚墙前停下。她微微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掌,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渗入墙面上某道几乎被海苔覆满的细纹。
周衍感觉到,某种极其古老的神韵,在敖璃这一滴血的刺激下隐隐然复苏了,周衍此刻只是化身,没有本体的特殊瞳术,可是以蛟龙之化身的目力,仍旧可以窥见,敖璃一滴血落下,激荡出来的涟漪,近乎扫过了整个龙宫。
空间出现错位。
敖璃松了口气,邀功也似地道:
“龙族祖地,就在这里啦。”
“正常是要通过一些特殊的仪器才能进来,可是我三百岁的时候,发现我的血好像也可以打开这里,所以我就经常偷偷溜进来,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藏在这里才溜出去的。”
“不过就是被反噬了,见面的时候就很狼狈啦。”
周衍和狮子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动。
一滴血可以打开龙族祖地?
甚至于隐隐然有空间特性。
周衍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主战派和隐修派为什么对敖璃这么执着了,这小丫头身上的秘密恐怕也是不少,他道:“这里就是龙宫祖地?”
敖璃点了点头:“是,海渊,海眼,归墟。”
“不在龙宫之内,也不在四海任何一处海图标注的位置,它就在龙宫【之下】。最深处压着整片东海的海眼。”
龙族无祖。
或者说,龙族的始祖,从未以王或皇的姿态留下名号。
四海龙宫供奉的历代龙王,不过是近万年来执掌权柄的支脉,真正的龙族起源,远比四海更为古老苍茫。
传说天地初分,海陆未定之际,有巨物自混沌中坠入深海,其形不可名,其寿不可计。此物沉睡于海底岩层之下,呼吸间吞吐的水元之气,历经千百万年,浸透了周遭万里岩脉。
第一缕龙气,便从此出。
后来者称那巨物为墟。
称这片被龙气浸透的海渊为归墟之渊。
最初的龙族并非由某位始祖繁衍而来,而是被这深渊孕育、被龙气唤醒,为天地所生,因而根基雄浑强大。
每一尾初生的龙,死后亦将归于此处。
将毕生修为凝成一缕龙气,反哺那从未醒来的祖龙。
这便是祖地所在。
敖璃一边带着周衍和狮子猫前行,一边把只有龙族王族才知道的隐秘告诉了周衍,周衍看着这祖地,眼底带着一种忌惮——也就是说,在这里,潜藏着的是真正先天神魔。
天地所生吗?
归墟……龙族归于墟地,是以号为归墟吗?
那么共工执掌的那一股力量,和这四海海眼的归墟之力,是不是也有关系?
敖璃的血脉……
一个个念头在周衍的心底里面转动。
他发现,在龙族这层层矛盾堆叠的内部里,看似简单的敖璃,或许正是这最为不简单的那个。
开启了通道后,敖璃带着周衍穿过那道无形之门后,穿行了很久,周衍注意到这里和阆苑仙境类似,都是另一个空间,但是内部却不是殿堂,而是一片汪洋大海。
厚重到了极致,每一滴水都沉得堪比一元重水。
周衍看到狮子猫极端沉重,行动不便,似乎这个地方正在本能排斥一切的非龙族生灵,他伸出手,将这狮子猫捞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借助蛟魔王之躯,拍开层层水波。
本身这化身具备的龙族血脉,竟然就这样在这层层叠叠的重压之下,开始凝练,竟然以一种极为稳定的方式开始了纯化,朝着真正的真龙血脉蜕变。
而很快的,周衍就明白了,这地方的排斥之力,和血脉纯化之力,到底来自于何处,在这四海龙族祖地的更核心处,悬浮着无数巨大的轮廓。
那是龙躯尸骸。
都是完整到近乎活着的姿态,有的盘成沉睡的环,有的舒展如欲腾飞,有的半没入岩层,仿佛只是疲惫小憩。每一具龙身都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龙首低垂,朝着同一个方向。
龙族祖地的最深处。
周衍能感觉到,那里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以千万年一次的频率,缓缓起伏。
那是墟的呼吸。
所谓的龙族祖龙。
敖璃轻声说:“父王和大长老,就在祖龙的旁边。”
“只有在那里,才能稳住即将溃散的魂魄,等待醒来。”
“我们走。”
…………………
敖冕来找二长老的时候,后者刚将第三盏茶盏摔碎在地,脸上的神色阴沉不定,一片杀机森然。
蛟魔王当众带走敖璃,住进他的行宫。
这是龙族都知道的事情。
敖显废了,敖璃被夺,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被那玄甲莽夫一脚踏穿棋盘。
他盯着满地碎瓷,眼底血丝密布,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个个念头在疯狂转动着,而敖冕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了,二长老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情绪,让敖冕坐下。
敖冕捧茶,眸子半阖,看不出情绪。
这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但是明明说是要联手,可是无论是敖冕还是二长老,坐在这里都是相对无言,气氛越发的沉重。
敖冕心思杂乱。
说实话他的情绪之激荡,丝毫不在二长老之下。
蛟魔王随口点破海外三山四字时,他便知道,这看似粗犷的蛟魔王,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们料想的更深。
这是在威胁……
他在告诉整个龙宫,你们那点盘算,本座一清二楚。
恐怕,龙族隐修派核心成员里面,是有共工一系的叛徒了,但是会是谁呢?敖青不可能,他只是个憨厚之辈,应该不会是云崖先生,也不可能是周衍。
可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其他的几个,都是隐修派的核心,是他敖冕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但又说回来,这几千年的时间下来,彼此之间,谁没犯过错,谁没有些黑料?
若说他们里面真的有叛徒,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此刻想过每一张脸。
只觉得除去了周衍,谁都有可能是暗子,每一个都可能是叛徒。
甚至于在反思自己。
会不会是自己露出了蛛丝马迹?反倒是被查出了什么?
敖冕静坐良久。
窗外幽邃海水无声流动,映着他清癯的面容,苍白的须发,那双眼睛终于带着些疲惫,叹息道:
“那蛟魔王来此之后,这龙宫局势,是越发复杂了啊。”
二长老微微抬眸:“谁说不是呢?”
“你说联手,哼……”
“蛟魔王今日所为,老龙君都看到了。”
敖冕颔首:“看到了。”
二长老道:“他带走敖璃,住进行宫。明日便是他的偏殿,后日便是龙王宝座,事已至此,老龙君所说的联手,到底是真的联手,还要想要撩拨我主战派和蛟魔王,你再坐山观虎?”
敖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观虎斗?二长老是说,你我这二虎?”
“那么这观虎斗的,恐怕是蛟魔王了。”
二长老面皮一抽,沉默许久,叹息道:
“罢了罢了。”
“你我斗了五百年,斗不出胜负。如今来了第三头虎,獠牙已抵喉间,蛟魔王直接掀桌,老龙君,该换局了,你我联手吧,也不必做什么计策。”
敖冕没有应声。
二长老垂眸望着盏中茶汤,细沫缓缓沉底。
良久。
“蛟魔王真正实力是三品巅峰。”
敖冕一怔。
二长老缓声道:“你我都清楚,那日演武场,老夫输在何处,不是输他修为。是输他出招不合规矩,输老夫心有旁骛,因为共工而投鼠忌器,有所留手,露出破绽。”
敖冕沉默。
他当然清楚。
若当真倾力相搏,以敖屠浸淫二品千年境界,纵使蛟魔王天纵奇才,也绝无可能会是对手。那日败得憋屈,败得窝囊,败在了二长老敖屠心有忌惮,而蛟魔王所向无前。
——他不敢在万众瞩目下以命搏命,蛟魔王敢。
这就是差距。
可差距不等于生死时的胜负。
“若龙宫倾巢而出,”二长老声音低沉。
“蛟魔王一人,可敌几品?”
敖冕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叩几案,一下,两下,三下。
“龙宫三万禁卫,四品以上战将数十,隐修派可出三品神魔境界供奉九位。”敖冕缓缓道,“所谓蛟魔王,再如何的水神共工麾下第一人,也终究只是个三品的蛟龙。”
“倾尽全力,轻而易举,即可围杀!”
二长老眼神微动,道:
“可围杀之后呢?”
“蛟魔王背后,站着共工。”
殿内静了一息。
这便是问题的核心。
杀蛟魔王不难。难的是杀了他之后,如何面对共工的滔天怒火。那太古水神若要为麾下大将讨个说法,龙宫拿什么抵挡?
除非,龙宫能在此之前,向共工递出更有分量的筹码。
敖冕沉默许久,道:
“所以先取权柄。”
“先清内,后对外。”
“拿下龙宫,整合四海,以龙族共主之姿与共工对话,届时,蛟魔王不过是共工座下一将,龙宫却是举族之力。共工不会为一将之死,与整个龙族决裂。”
面对着暴怒的源初之神,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不是力量,是分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