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带着敖璃一步步往前,二长老都未曾开口,任由他们离开,可就在即将彻底离开的时候,那位隐修派,看上去最为老成持重且无害的苍老龙君开口了,面色不变,语调依旧平稳:
“真君护驾有功,龙宫自有酬谢。然公主乃我族贵裔,伤愈之后,当归本宫静养。真君居于外殿行宫,往来多有不便,亦恐惹非议。”
“公主未嫁,真君未娶,纵然有婚约在身,礼成之前,还是注意些——”
“礼成之前?”
蛟魔王打断了他的话,眸子看来。
那目光平静,却似乎有一股磅礴大势,让这苍老龙君气势莫名滞了一瞬,周衍心思冷静,想到了,此刻的龙族局势复杂,从敖显的动作来看,恐怕是两派都看准了敖璃,打算做什么。
需要得想法子拖住他们的行动。
蛟魔王开口,语气冷淡:“隐修派,好礼数。”
苍老龙君笑着道:
“吾等老迈,遵循古礼,真君见笑了。”
蛟魔王淡淡道:“那么汝等暗中与人族勾连,遣使往来,也是隐修派之古礼了?”
什么?!
苍老龙君面色骤然凝固。
胸中已经掀起了波涛万丈。
他怎么知道!
蛟魔王单手持枪,一只手牵着敖璃,眸子冰冷看来,苍老龙君敖冕之前只是觉得蛟魔王实力强横,却也终究年轻气盛,不足为惧,可此刻看来,却只是觉得这蛟魔王气焰非凡,双瞳犹如深海海眼一般。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蛟魔王轻描淡写往前,淡淡道:
“海外三山福禄寿,那位‘云崖先生’潜入龙宫隐修一脉,意欲何为,你们自己心里,当真没数?还是说,要本座说出,你们遣人找来的,另一个道人?”
这一句话,如巨石坠渊,激起千层暗涌,不仅仅是敖冕,隐修派几位长老的面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和周衍联系可是隐修派真正的秘密!
哪怕是隐修派也就只有核心长老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
难道说,隐修派核心里面有水神共工一脉安排的暗子?
就只是这一句话,就让这隐修派的长老们彼此之间骤然升起了无法言说的猜疑。
敖冕袖中五指倏地收紧。
二长老原本欲借机发难,此刻却也不由得一顿。
等等,隐修派和人族勾结?海外三山,云崖先生?
还有其他的道人?
该死的,该不会是封神榜那一批道人?
他看了看隐修派长老们那几近凝固的神情,又看了看蛟魔王那张淡漠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滩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周衍没有乘胜追击。
他只是要让这龙族内部产生猜疑链。
目的达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蛟魔王没有再看向隐修派任何一人,只将目光收回,落在那犹自昏死的敖显身上,如同看一摊碍眼的秽物,然后垂眸,带着敖璃缓步离开,淡淡道:
“龙族做的好大手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位长老,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苍老龙君面皮微微抽动,终于没有再开口。
他身后那几位隐修长老,也没有出言驳斥。
倒也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们不知道蛟魔王还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此刻若再纠缠公主归宫之事,这一条野蛟还会抖落出什么,这蛟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么都说,恐怕龙族立刻就要内乱起来。
于是蛟魔王带着敖璃,扬长而去。
周衍将敖璃带回了东海龙族为他准备的行宫。
将少女安置在了偏殿所在,然后又找来了侍女们照顾她。
这行宫是曾经的龙族前辈所居住之地,后来空缺,这一次是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偏殿虽与主殿隔了一道回廊,却仍在他的行宫之内。
敖璃坐在榻边,手边是侍女新送来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熏了淡淡的安神香。她却无心更衣,只是攥着衣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层柔软的绡纱。
——她就住在离他不过百步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落进静水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总也散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牵着自己穿过那一张张愕然、阴沉、敬畏的面孔。那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掌心,隔着冰凉的金属,她竟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温度。
他将她送至偏殿门口,松开手,只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步子沉稳,没有回头。
敖璃望着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细细密密的怅然。
他好像……
什么都没想。
只有她自己,在这里翻来覆去。
敖璃轻轻叹一口气,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上的寝衣堆里。
然后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抱着衣裳滚来滚去,最后瘫在那里,双眼瞪大,患得患失。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么命定之人,什么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人,都是她自己的独角戏。他大概根本没往心里去。或许在他眼中,刚刚说的妻子什么的话,也不过是危急时刻的一句撑场面的话语,当不得真。
也是。
他那么厉害,那么忙,要谋划龙族,要提防各方,要救父王和大长老,要看着水族和人间……
怎么可能有空,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敖璃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
可是那枚鳞片,他一直收在身边。
可是方才他替她拢好外袍的时候,动作那么轻柔。
可他每次都能出现,保护他。
可是他转身离开前,分明在她发顶停了片刻的目光。
可是……
“啊——不想了不想了!”
敖璃猛地抬头,用尽力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统统揉散。她三两下褪去外衫,胡乱套上寝衣,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衾里,把自己裹成一只鼓鼓的茧。
睡觉睡觉。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百步之外,他此刻在做什么?
四下,五下,六下。
——他说早些歇息,自己歇了吗?
七下。八下。九下。
——他……
笃笃。
极轻的两声,自殿门方向传来。
敖璃猛地睁开眼。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鸣。她僵在被衾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那叩门声是自己的幻听。
笃笃。
又是两声。
沉稳,克制,不急不缓。
——是他。
敖璃腾地坐起身,寝衣的领口在慌乱中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也顾不上整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像一只受惊的、却又忍不住奔向声响的小鹿,几步便到了门边。
手抬起,悬在阵法上方。
却顿住了。
他,他来做什么?
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不,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想到了那些话本里面的夜会情节,敖璃的心跳声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震耳。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那道细细的纹路,理智告诉她该问一句何事,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门外没有催促。
只有那道沉稳的呼吸,隔着门扉,隐约可闻。
敖璃深吸一口气。
就开一条缝。
就看看他来做什么。
她终于拨开了阵法,将厚重的殿门向内拉开——
一道缝。
夜风携着深海独有的、带着盐霜凉意的水汽,自那窄窄的缝隙间挤入,拂动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敖璃将自己藏在门后,只从门缝间探出半张脸。
明珠的柔光自她身后漫出,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玉般的莹润。她的脸颊还带着刚刚闷在被衾里捂出的薄红,自颧骨一路晕染至耳根,连那精致小巧的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绯色。
方才匆忙起身,一头长发来不及梳理,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她唇角,带着点慵懒暧昧之感。
她的睫毛很长。
此刻半垂着眼,不敢直视门外的人,那睫影便密密地覆下来,像两小片栖息的蝶翼,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门缝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