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始,千山万水,凡有灵应者,凡承地脉者,凡享血食者,凡记名于山川簿录者,无论雄踞五岳的尊神,抑或守一隅荒祠的微灵,皆当回应。”
这一句话,所有地祇都明白分量了。
残留的五岳,西岳的断龙使,乃至于中岳麾下执行其职责的其他山神,都刹那之间感觉到了那宏大意志的决意,感觉到了无尽的波涛,无数的山神地祇垂首,于是万物肃然,等待着泰山府君的命令。
或者说,等待着泰山府君真正的,对天下一切山神地祇的命令。
周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起脖子,平静喝下第一杯茶。
于是泰山府君如是道:
“敕——”
“今寰宇倾危,水祸滔天。敕命:五岳为枢,即刻勾连天下地脉。”
“中岱持符,西华执律,南衡司察,北恒督战,东岳泰山府总摄气运。尔其贯通地络,使神力流转无碍,意志通达如一。”
“天下地祇,无论山川、城社、湖泽、道路,凡受地气而存者,皆奉此令:”
“尔等神域疆界,自此混一。”
“尔等香火神力,自此统调。”
“尔等耳目灵应,自此共联。”
茶水入喉,却如烈酒一样,周衍的神色无比平静,像是天穹。
你们要战争是吗……你们要这个是吗?
那么,好。
好。
道士这样想着。
而泰山府君的话语在不同的地祇山神的心中回荡着,让他们脸上的神色刹那之间变化,立刻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战争。
巍峨的昆仑余脉,一位面容如刀削斧凿的山神正凝视着脚下被浊流侵蚀的河谷。敕令传来的刹那,他手中摩挲了百年的石胆咔嚓一声化为齑粉。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泰山的方向,岩石般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映照着云雪的眼眸,陡然燃起两团沉静却炽热的金焰。
苦寒的塞北,一座几乎无人知晓其名、形似卧狼的荒山深处,传来一声苍凉而悠长的狼嚎。山巅残破的小庙里,泥塑的神像表面龟裂剥落,显露出一尊身披残破皮甲、面容模糊却杀气冲霄的年轻武将虚影。
他默默握住了一柄由山脊地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而粗糙的长枪。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混杂着铁锈、血土和永不屈服的蛮荒杀气,冲天而起,与遥远的泰山气运隐隐呼应。
洪水围城的洛阳,残破的城隍庙深处,泥胎木塑的城隍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泥泪。但泪水未落地,便蒸腾为一股土黄色神光。他手中象征治权的玉圭嗡地一声直立而起,表面浮现出洛阳一百二十坊的微缩光影,光影延伸出无数细线,竭力勾连向地下尚未完全断绝的地脉。
泰山府君将自己的敕令传遍了四方,勾连一切。
而千万的山岳,给予了自己的回应。
之前的一品泰山公也曾经给出过敕令,但是左右不过只是些维系四方,只是些前来进贡的要求,犹如君王要求臣子,他们对泰山虽然尊重,但是心底深处,也未尝没有些不满之意。
可是,这一次不同!
不同了!
敕令之下无论是名山大岳,还是寻常的地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维系了无数岁月的、各自画地为牢的规则被打破了,这位泰山府君真正的命令,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种久违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肃穆感,开始在每一寸山河间弥漫。
并非是山川祭祀的庄重。
而是大军开拔前,擦拭兵器、检查鞍鞯、无言对望的那种沉重寂静。
泰山府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旁边,道:
“州府之神承五岳之令,县城隍社受州府之调。”
“乡野小祠感应四方烽燧。”
“地脉即军道,神念即鼓角。”
“即刻起,屏绝私守之念,尽弃观望之心。整肃灵光,淬炼本源。”
“使山岳为锋镝,使河川为壕堑,使城池为坚垒,使阡陌为斥候。”
“万神一体,如臂使指。待天时既至,鼓角动于岱宗,则……”
周衍的声音顿住了。
仿佛要说出其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量,就连天柱都不足了。
而伴随着泰山府君的动作,天下四方都有所凝重,山林停止了寻常的鸟兽虫鸣,只剩下风吹过林梢如涛声的呜咽;河流暂缓了奔涌,水面变得深沉如墨,仿佛在积蓄力量;大地深处传来绵延不绝的、轻微而整齐的脉动,如同一个巨人在缓缓调整呼吸与心跳。
万山万岳,沉默地调整着姿态。
然后,泰山府君如此道:
“天下地祇皆为我之锋刃。”
“征伐不臣,涤荡妖氛!”
死寂,蔓延了一息。
紧接着——
东方,青城诸峰云海翻腾,南方,武夷九曲流风暴涨,西方,昆仑余脉雪崩如雷,北方,太行绝壁长风怒号,苍凉厚重的战鼓轰鸣。
这是万千地祇意志与神力的共鸣。
府君将要亲自披坚执锐,踏在最前。
这一次,群山万岳,于此回应了泰山府君的召唤。
顺着被强行贯通的地脉洪流,轰然汇聚!
千山震荡,万水扬波。无形的气脉自每一寸土地下奔涌崛起,凛冽的肃杀之气冲霄而上,将低垂的妖云撕开道道裂隙。山岳城池、城社道路,凡承地气者,皆褪去往日温吞面貌,显露出兵戈般的峥嵘锐利。
人世间的一切地祇将要参战。
然后,泰山府君,拿起来了第二杯茶。
周衍的神色很平静。
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这才只是开始,他的眼中,带着那种让白泽头皮发麻的冷静。
他写下第二句——
“道门太上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