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失败,不再是如刚刚破封之后的疯狂。
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了人性部分……
共工安静下来,河伯,江渎神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的局面变化,超过他们的预料,尊神不言,不再多说,他们也懂得分寸,就都离开了。
并没有在意两位臣子的告退。
共工的神念感知着自己体内出现的那些特别的情绪,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静寂之中。祂的身影在幽暗水渊的核心处凝立,周遭万水的流动仿佛都因祂的静止而放缓,失去了方向。
灌江口那一瞬间的迟疑,因无支祁濒死的哀鸣而泛起的涟漪,此刻如同逆流的寒针,刺穿着那看似亘古不变的神性冰层。
这种特别的感受,让他想到了那个分出去的人性部分。
人性,郑冰。
“人性……分裂……”
共工的意识深处,咀嚼着这个曾被祂嗤之以鼻的概念。那个叫郑冰的存在,那个散发着与自身同源却迥异气息的人性化身,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某种被祂长久忽视或刻意割裂的可能性。
因为人性从共工的身上分离出来,所以他不再完整。
所以他需要将郑冰收回来,要抵达极限真正的实力才能去战斗。
但是,这人性,神性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
共工冷静下来,想到了这两个概念的来源,就是在禹王封印他后某一日,找上门来的伏羲,但是,现在共工在自我询问,当真,有所谓的人性神性分裂这个事情吗?
分裂出来的,真正是自己的半身?
执念离去,我就不再完整了吗?
万水洪流,环绕于此身。
原初的水神共工眸子垂下,眼底似有风暴。
于沉思了一天一夜之后,他将这一切否定。
那并非分裂。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性”与“人性”的割席。那所谓的“人性”部分——会迟疑、会眷顾、会产生种种情绪的,并非外来之物,亦非需要剔除的杂质,更不会是因为之前的情绪被剥离,就不复存在。
这并非是人性,而是感性。
它本就根植于祂这原初水神的本质深处,是那万川归流概念中,属于汇聚、包容、润泽的一面。所谓人性分裂,不过是伏羲千百年来的计策所汇聚的幌子。
当认可伏羲所说的话,认可那被分裂出去的诸多倒影,那万千人类与水中的影子汇聚之身的郑冰是自己,那么,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此刻的不完整,将自己的目光从辽阔的三千世界,拉入了人间,拉入了最低劣的争斗当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的外求!”
“好大一个谎言啊,伏羲。”
水神共工抬起双手,洪流环绕于手中。
承认郑冰的存在。
是对自身不纯粹的恐惧,是对驾驭全部自我的怠惰。
难道说,剥离了那些,他就不会因为无支祁的忠诚触动心弦,不会为了庇护臣属的考量而退却,难道说,失去了那些执念和情感,就削弱了祂作为水神的威严么?
不。
将一切归咎于人性残片剥离的影响,才是真正的虚弱——不敢直面自身意志的全部后果,不敢承担每一个决定背后完整的、包括柔软与冷酷在内的动机。
“伏羲啊伏羲……当本座在防备你在人间界的各种手段时候。”
“你最阴险毒辣的计策,已经无声无息地布下了吗?”
“真是一场只有此刻回头,才能意识到的【交锋】啊,如此凶险,狠辣,攻心之计,世人果然都小觑了你,可是,伏羲,你也同样小觑了我!”
共工的双手握紧。
“吾即吾!”
“万川归流,终汇于一。归墟的冰冷死寂是吾,泉源的生机盎然亦是吾;毁灭星辰的暴怒是吾,维系一缕真灵的涵养亦是吾;撞向不周山的决绝是吾,此刻为臣属驻足、耗用本源亦是吾。”
“何须割裂?何须外求?!”
“一切选择,一切道路,皆源自‘我’的意志。所谓人性神性,不过妄言。存在先于本质,吾之选择,乃为吾之大道!”
“我即是一!”
轰!!!!
一念通明,如暗流冲破最后的堰塞。
共工感觉到某种长久以来存在于神格深处的、细微却顽固的不完整感消失了。如此通明澄澈,有一种彻底统合自我的释然与坚定。
所有的决断,无论其呈现为何种面貌,都将纯粹地、完整地源自共工的意志。
当意识到这一点。
郑冰,便不再是水神共工的一部分了。
或者说,祂曾经属于共工,其离去,也不会有损此刻共工的完整。
我选择战,便战至天倾地陷;我选择退,便退得海晏河清;我选择怒,则怒潮吞没日月;我选择护,则凝珠重塑神魂。这其中并无矛盾,皆是我在不同境遇下,基于我之意志与判断的绝对选择。
共工缓缓抬起手,五指次第律动,仿佛在触摸那无形的、新生的自我界限。斩断那自我欺骗的完整臆想,彻底拥抱这完整、统一、自我立法的大自在。
下一次,当祂再临人间,站在那道人面前时,将不再有神性与人性的拉扯,有的,只会是共工纯粹而完整的意志,所驱动的、沛然莫御的洪流。
是为——
我道既成,万川同流。
而现在,就以此身,给予人间回应!
……………………
第二日,天穹低垂,铅云如铁。笼罩人间数千载的古老结界,历经灌江口大战,早已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灵光晦暗,运转滞涩,处于半破碎的颓然状态,勉强维护。
灌江口上,兜率宫悬浮于微茫清光之中,如风暴眼中一叶孤舟。
宫内气氛凝重如铁,先前击退共工、保全灌江口的些许振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即将倾覆之危的凛然与急迫。
众人正在针对如何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结论没有任何的问题——
需要联盟。
水神共工的数次强攻,都是借灌江口为核心冲突点,人间界的诸多势力努力汇合,第一次是地祇联盟,第二次则是有了泰山卫和人间界的部分支持。
但是考虑到下一次共工可能的疯狂,这个级别的联盟,显而易见,不够,需要尽一切可能团结整个人间界的力量。
但是,知道该联盟,怎么样才能最短时间内完成联盟。
这才是问题!
殿中众人思绪起伏,脸上神色变化,都知道这件事情可以说千难万险,人间辽阔,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想要在短时间内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但眼下局势,如箭在弦上,也没有什么退路或者其他的选择了。
周衍在和众人谈论的时候,蛟魔王那里忽然传来了急切传讯,道人感知到其内容之后,勃然变色,猛然起身,道:
“不好!!!”
开明还要说怎么了,忽然一凝。
猛然回头,看向极为遥远的方向,双瞳亮起,脸色刹那苍白。
在极东之海的方向,水位瞬间暴涨!
几乎是同一个刹那四渎、八流、九江、八河、五湖。
所有水系开始暴动,开始侵吞人间、
共工,并未再临灌江口。
祂以真正凌驾于寻常神魔之上的意志与权柄,直接撼动了与人间相连的、几乎所有主要水脉的深层本源,祂绕开了尚有残阵与重兵把守的灌江口,于此选择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暴烈的方式——
全面爆发攻击!
“杀。”
天地之间。
共工冰冷平静的声音,在所有水元流转之处,在所有生灵的心湖之中震响。
“杀!”
“杀!”
无数凶戾、狂暴、贪婪的嘶吼与意念,从四面八方升腾的水族大军中爆发,与那冰冷的杀意主旋律混合,化作毁灭的交响,于不同的水脉,朝着人间进发。
战火,不在一点,而在人间。
毁灭,不由一神,而由万川。
伏羲给共工设下的心锁,终于还是被这位原初的神灵主动打破,而此刻,伏羲在外,大阵已一半破碎,共工放下执着,于是再无约束,此刻纯粹为此心之念,掀起乱世的洪流。
不必在意周衍,不必在意灌江口。
让这人间燃烧吧。
人间界,迎来了自禹王定鼎以来,最彻底、最凶险的——
洪祸灭世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