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悖论。
这箭矢早已在神话中消失。
只是它的“名”,它的“因”,它的“过往”,已通过白泽的权能,被强行“覆写”并“锚定”在了这位格足够的卷轴之上,借助当代人间气运汇聚的核心,去承载了某个流传万古、深入人心神话的核心要素——
曾洞穿金乌,熄灭大日,将至高的光明与炙热拖入永寂。
曾终结上古灾厄,令肆虐大地的神灵喋血苍穹,神性哀嚎陨落。
伴随着漫长的岁月无数神话传说传唱的痕迹。
此地所在,是射落这一概念的极致体现,是凡物挑战至高、人族意志逆伐天威的终极凭证,是为【弑杀神灵】的人造武装。
它是弑神之理的具现化。
兜率宫中,娥皇女英面色大变,几乎立刻起身。
“羿叔?!射日箭!?”
“怎么可能?!所有箭矢都已经耗尽了才对……”
而保护在这里的三足金乌,却在瞬间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极度不安的鸣啸起来。
白泽轰得落在水中,精疲力尽的像是彻底没法蹦跶的咸鱼,却还恶狠狠,大声喊道:
“小子,灭了他们!!!咕噜咕噜咕……”
周衍死死看着这一枚,于无数光影当中的箭矢,几乎是本能,伸出手,一把抓住,触及手掌之处,无比滚烫,他五指猛然握合,无数光尘逸散开来,露出箭矢真身。
其铸造,非以凡火,非以神金。
而是以一段被覆写锚定的“神话”为模具。
以汹涌的人道气运与文明印记为薪柴。
以白泽篡改现实、干涉概念的权能为锻锤。
最终,在这真实与传说交织的焦点,在这毁灭与新生的缝隙中,从传说中取出的神兵,尤其是,这件神兵在人间传唱的范围越辽阔,影响力越大,而承载着传说的基础材料资格越高。
发挥出来的效果就会越强。
甚至于,有一定概率超越神兵的原型。
无支祁赤瞳收缩,凶性压过迟疑,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射日箭,自己都必须抢在尊神前,挡住这一招,以示忠勇,祂抓住了周衍拿起兵器的瞬间,低吼声中,随心铁杆兵撕裂凝固的空气,卷起一道浑浊暴流,并非直击周衍而是悍然砸向那支悬停的箭矢!
就在铁杆兵挥出的刹那,招式还没有抵达,法则丝线已经化作涟漪,让周衍提前发现了问题,像是石头砸在水中,泛起了无数涟漪,于是顺势而动。
周衍的左手终于抬起,却不是去握那卷轴或箭矢,而是虚空一抓。
兵主神通——凝气成兵。
视野中,构成箭矢本体的法则丝线、周遭尚未散尽的人道气运金沙、以及脚下万里江山奔涌的地脉水元,无数代表不同“规则”与“力量”的丝线,被他以目光强行抓住,在身前半空,急速编织、压缩、定型!
一柄顶尖的弓箭法宝,瞬息成形。弓臂延伸的轨迹,恰好与人道气运的流向、地脉水元的波峰重叠;弓弦震颤的频率,隐隐与头顶破碎结界残留的韵律共振。
三位一体。
传说,气运,真身,都已经抵达了极限。
在这种情况下。
人间界,即是他的法界。
在此界内,或者说,在此刻的灌江口,他的意志,他的理,便是被承认的法。
在此时此刻此地,位格无需言说。
周衍速度暴起,顺手旋身后撤,抬起手,抓住了卷轴所化的箭矢,拉开弓,这并不是射日弓,但是作为射出箭矢的载体也是可以,周衍眉心金色竖痕迅速流动,平衡着生生不息与终末湮灭之意的力量,化作两股螺旋缠绕的光流,急速盘绕上箭杆!
从郑冰之处,得水德,可破万千水元之道。
双瞳观法观道,天眼已成,万般法理都在眼前。
射日箭掌弑神之理。
锁定完成。
无支祁的铁杆兵,尚在半途,周衍的眸子将无支祁庞大巍峨的身躯笼入了眼底,那巨猿庞大的身躯,此刻在他眼中同样由无数法则丝线构成,代表【水】的玄黑,代表【力】的暗金,代表【凶煞】的赤红……
但这些丝线并不完整。
在心口偏上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明显地空了,那里的丝线显得稀疏、黯淡,甚至有些紊乱,与其他部位强健、稠密、流转有序的丝线网络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被周衍夺走部分本源后留下的空缺。
几乎是本能,周衍意识到,那是这位二品凶神最大的破绽!
周衍锁定,蓄势,松开了那并不存在的弦。
那支缠绕着淡金与幽暗螺旋光流的古铜箭矢,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消失了。
蚩尤道:“不见了?这么快!?”
姬轩辕道:“不对!”
姬轩辕和蚩尤在下一个瞬间,视线同时移动。
不是因为速度太快消失,而是这一枚箭矢在周衍手中移动的方式,超出了寻常的快。它绝非沿着万物时空的直线前进,而是融入了法则流动的脉络,沿着周衍眼中那些构成无支祁存在、此刻正暴露出巨大“空缺”的法则丝线网络,直接洞穿过去。
无视了距离,无视防御,无视神通,无视了铁杆兵掀起的狂暴能量乱流,甚至无视了无支祁体表自动激发的、足以抵挡寻常神兵轰击的护体神光。
箭矢从无支祁挥棍的右臂腋下之隙没入,沿着周衍“看”到的那片本源空缺最中心、与周身力量网络连接最脆弱的那个节点,穿了进去。
“轰——!!!”
无支祁的动作瞬间僵直,赤红瞳孔中的凶光被无边的惊骇与剧痛取代。祂体内,那刚刚重新稳固的【淮水祸君】本源,那支撑祂神魔之躯存在的核心法则结构,被箭矢上缠绕的弑神之理凿穿了。
其体内维系的法则平衡瞬间被打破。
从那个被精准命中的节点开始,迅猛无比地撕裂、瓦解!
“周!!衍!!!”
无支祁不甘地爆发出一声咆哮。
暗青色的神光从祂躯干各处裂隙中疯狂喷涌而出,夹杂着本源破碎逸散的璀璨光尘。祂昂首,发出一声非猿非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主梁的殿宇,开始剧烈摇晃、塌缩。
朝着下方的淮水无力坠落。
一箭之下,
近乎诛灭!
而那道古铜箭矢,在贯穿崩碎了无支祁的本源后,竟未曾停留,也未消散。它从无支祁后背透出,箭身上沾染的神魔之血与破碎光尘瞬间蒸腾消失,只留下越发古朴冰冷的箭体。
于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猛然转向。
射日箭再度回到周衍手中。
周衍顺势一动,手中战弓微扬,这以兵主神通汇聚此刻直接观测法则的能力汇聚的弓抬起,箭矢指着前方周衍的眉心,金色涟漪迅速流动。
周衍的目光移向无支祁之前站着的位置旁边,看向那片被寂灭洪流和破碎大阵笼罩的虚空时——
他看到了。
无数代表【毁灭】、【终结】、【寒冷】、【流动】的幽暗法则丝线疯狂汇聚、旋转的核心,存在着一小团极度凝练、几乎化为纯粹概念的点。那点核心并不散发光芒,反而在不断吞噬周围所有的法则。
它是这一切恐怖异象的源头,是共工投射至此的神意中,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是原初神灵之一!
周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手中的兵器转动。
箭矢从肉眼看到的所谓水神的位置,挪移到旁边,锁定了肉眼看去平平无奇的方位,而共工的神意,在这箭矢对准自己的时候,微微凝固了,代表着水神的一丝丝法则丝线凝滞。
他,看到了我?!
刹那之间,双方对峙,死寂,万物波涛都凝滞。
人类和水神之间,再度发生了直接的敌对。
而此刻,主动权落在了人的手中。
周衍微微抬首,望向那至高之处。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沉如山河的杀意和平静,道:
“退去吧,共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