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眼睑抬起。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痕,掠过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随即隐没。
因为双瞳出现破碎时留下的血泪逸散,视野在瞬间铺开。
森罗万象,涌入了双眼当中。
曾经的开明法眼,赋予周衍的是洞穿幻象、解析气机、窥见弱点的能力。而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世界,褪去了一切他熟悉的颜色、形状、乃至真实感。
取而代之的,是线。
无穷无尽、纵横交错、流淌不息的线。
天穹的蔚蓝,化作了代表风之意蕴的淡青色丝线,与象征流动与变化的白色气线彼此缠绕。脚下浑浊奔涌的浪潮,则分解为厚重沉郁的玄黑水线,交织涌动。山石、草木、风、乃至远处防线士卒甲胄的反光、兵刃的寒意……
这三千世界,森罗万象。
一切实体与非实体的存在,此刻都以最本质的法则形态,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而又因为周衍身负佛门顶尖传承,和烛龙变的手段,周衍甚至于隐隐约约窥见了因果和时间线的流动,看到了人道气运的变化,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在周衍还在下意识沉浸于自身双眼变化带来的冲击当中时,之前宏大的人道气运光柱消散,只能勉强维系住了大阵,共工的杀意于是毫无半点的遮掩,锁定了周衍。
轰!!!
周衍脚下的江水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平滑如镜的碗状深坑,坑壁的水流凝固不动,周衍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下意识抬起头来。
他眉心的金色竖痕微微发热,视野中,那些构成天地的法则丝线,尤其是从上方黑点延伸下来的、代表着终末、湮灭等概念的幽暗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强度,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收束、缠绕过来。
“……这就是,神通的本源?”
死局。
至少在旁人看起来如此。
失去了人道气运的主动庇护,仅凭自身,如何去抗衡一位原初神灵隔着遥远距离投注下来的、决绝的灭杀之意?
可只有周衍自己知道,眼前所看到画面是如何的不可思议,眉心金色竖痕犹如活过来一样流转,看着共工这绝杀一击的法则汇聚方式,一只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另一只手五指垂下,手指微微晃动。
仿佛也在模拟共工的绝杀,而就在这双方对峙的刹那之间,忽然传来一道大喊声音:“臭小子!!!”
“接兵器啊——!!”
波涛汹涌,水神共工杀意森然,人间战神目射金光。
本来是这样气势如虹又森然的气氛里面,忽然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声音,一道道视线下意识偏移,看到了一个身影从岸边蹿出来了,扛着一个卷轴,正是颜真卿亲自写的给二郎真君的宝诰,扛着卷轴的则是白泽。
刚刚人道气运先冲天而起撑住了大阵,再然后灌注周衍。
这卷轴飞出去,被白泽抓住,兜率宫中,姬轩辕几乎要狂喜,如果不是现在的姬轩辕只是存在于兜率宫中的影子,他肯定要跑出去大喊,只是这个时候也是欣喜不尽,道:
“哈哈哈,小白!!!”
“姬轩辕,老子比你年纪大!”
“叫我老白!”
这白发青年像是一个炸了毛的老公鸡,脚步踏着水波狂奔,兵荒马乱得把手里的卷轴狠狠抛飞出去,大声道:“接好了!!”
被白泽抛飞出去的卷轴,早就不是凡物了。
此刻非帛非简,上面的文字已然引动流光,受无数人道气运温养,现在看上去,这卷轴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细密到极致的金色光痕交织而成。这些光痕并非静止,其中仿佛烙印着人族于篝火旁初祭的祷祝,铭刻着先民面对洪水与猛兽时不屈的嘶吼,回荡着文明开化、礼乐初成的第一道声音。
是浓缩的、具象化的人道轨迹与文明印记。
承载着超越个体生死的磅礴势与愿。
是为人道气运。
这卷轴确实是个宝物,但是这个宝物怎么可能会是兵器?
就在这个念头从众人心底升起来的瞬间,白泽落在水面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手指并起,放在身前,双瞳刹那扩散开来一圈圈涟漪,左手把酒壶一抛,右手袖口翻卷,一片玉册残篇飞出!
全部都是【史】的代行者,周衍大敌所用的【白泽书碎片】。
姬轩辕,开明都忍不住嘴角扯了扯。
???白泽书残片?
这么多!
这摸鱼怪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去掏了史的老巢吗?
开明随即想到,白泽只是很摸鱼,但是又不是不能打。
白泽的兽生第一目标是摸鱼。
以此为目标,他会展现出超越极致的行动力。
阻拦他摸鱼的家伙,白泽会将他们一个个全都埋掉!
白泽直接粉碎了全部的白泽书碎片,借此舍弃和白泽书上诸多传说的因果,然后咬紧牙关,嘴角抽了抽,一副彻底豁出老命去了的表情,自身权柄,彻底展开!
白泽的真正力量,并非是去记录,而是覆写。
并不是白泽观测了诸多太古神魔然后写下了白泽书。
而是白泽用白泽书将这些太古神魔限定在了白泽的故事记录当中。
这是截然不同的层级。
此刻,遥远的第一神兽再度展现自己的真名,于此彰显自身的权柄,金色的光华借助白泽书破碎时候升腾的因果,化作肃穆威严的低吟——
“吾名白泽,通晓万物之形,却非为记述而来。”
“吾笔所书,皆成枷锁;吾目所视,皆入典册——”
“然此皆虚饰!”
虚空震颤符文骤然亮如炽日。
“今日碎尽旧典,覆写真实。”
“以吾真名,重定‘传说’之轨!”
明明是恢弘浩大,主动开启权柄的姿态,但是那里的白泽却是一边开启手段,一边抱头鼠窜,犹如一只疯狂蹦跶的咸鱼,或者说慌不择路的老公鸡,完完全全没有符合这一尊号的权威。
执笔为刃,可删改古今;落墨成界,可重定虚实。
【传说覆写·权能展开】。
无数白泽书碎片崩碎化作的光流轰击,冲击在了卷轴上。
仿佛一卷正在自动书写的、记录着发生事情的【史】册,其上的墨迹忽然活了过来,挣脱了时间和因果的束缚,开始自行重组、拼接、覆盖。又或者说,是无数人心中对某段故事的认知与想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提炼。
然后灌注到某个现实的【原型】之上,赋予其新的特性。
赋予传说。
在灌江口内外,在人间与神魔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
那承载着浩大人道气运、本应化作某种传承或祝福的古老卷轴,表面流淌的金色光痕骤然凝固,随即,如同经历了万载风霜般,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嚓声。
裂纹浮现,迅速蔓延。
下一刻,整个卷轴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为最细腻的、闪烁着淡淡金辉的齑粉,如同被无形之手扬起的金沙,在周衍身前缓缓旋转、扩散,形成一个微型的、逆时针转动的星璇。
星璇中心,金光最浓郁处,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下。
最初只是一点极致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寒芒。
寒芒稳定,拉伸,渐渐显露出形态。
那是一支箭。
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仿佛历经无穷岁月打磨后的古铜色,光泽沉黯内敛。箭杆笔直,上面天然生有细密如羽的、螺旋盘绕的暗纹,那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强大概念在物质界的自然显化
箭镞的部分尤其特殊,是一小截凝聚到近乎实质的幽暗,仿佛截取了一缕永夜的意境锻铸而成,仅仅是目光触及,就有一种神魂要被吸入、冻结、撕裂的刺痛感。
箭羽则由三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羽构成,光羽边缘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四周空间产生水波般的涟漪,隐隐与遥远星空中某颗亘古燃烧的至尊星辰产生着微弱的、却充满挑衅与对立意味的共鸣。
它静静地悬在金沙星璇之中,没有散发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