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帮老臣,已经失去了当年的豪勇,已经开始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惜一切了,如此的模样,怎么能汇聚在一起,完成伟业?
一切神灵,和蛟魔王比起来,都不够勇敢和忠诚。
“蛟魔王。”共工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追忆的苍茫,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决断,道:“汝之忠勇血性,本座已见。汝之性情,虽烈如渊火,却直如砥柱。”
“今,除八流都总管之职,持【覆海平天】之外……”
共工旁边的万千水流汇聚,在凝聚某种更本质的权柄与意志。
“特授汝——巡渊覆海神君之衔!”
“此衔,予汝三权!”
“一则——凡八流水域,及四渎麾下各部,但有渎职懈怠、阴奉阳违、损及本座大业根基者,汝可持旌巡察,查证属实,有先拘后奏之权!遇重大情弊,许汝直呈本座!”
“二则——凡属本座麾下各部水军、战兵、巡弋之属,日常操演、战备、调度,汝可凭此衔与战旌,随时检视、点验、质询!若遇紧急,有临机专断,调兵应变之责,事后需呈报原委!”
“三则——于所巡之处,遇各部纷争、辖权冲突、或突发事端,在无明确上谕且事态紧急时,汝可依本座法度与大局,行临时裁断,以定纷止争,维稳秩序,事毕需详文禀告!”
这“三权”一出,整个神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这是共工厌恶敖战等权柄之子所做的判断,但是对于四渎和其他的水神来说,却让他们面色骤变。
江渎神和无支祁几乎是瞬间对视一眼,然后往前踏步行礼,阻拦道:
“尊神,不可!”
“这事情太大了,需要从长计议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无支祁面色隐隐难看,江渎神则是眼底忌惮。
那手持灵宝,身穿甲胄的蛟魔王,已经变成悬在所有水神,尤其是四渎那些位高权重者头顶的一柄利剑,“先拘后奏”、“直呈本座”,这意味着蛟魔王虽然只是八流之主,却可以直接威胁四渎级别。
第二个权柄里面。
临机专断,调兵应变这八个字,在关键时刻,足以调动相当规模的力量!这是将一部分军事行动的机动权与监督权,交给了这位新晋的“巡渊覆海神君”!
这两个权柄,虽然已经无与伦比的位高权重,但是还好。
还没有触及到无支祁和江渎神的底线。
让他们两个瞬间变色的,其实是第三个权柄。
这几乎是赋予了蛟魔王在特定情况下,手持覆海平天,就成为水系“临时最高位格”的可能!虽然限制重重,但在远离核心神域、通讯不便或事态紧急的边远水域,这“临时裁断”之权,分量极重!
换言之,共工不在,情况危机的情况下。
周衍可以代共工巡狩!
再配合可以监察甚至于斩杀四渎级别的水神之权;可以调动水族兵马兵权,甚至于可以裁断具体情况的权柄,这几乎相当于人间界所谓的【假节】之权。
这“三权”加身,再结合【覆海平天】代表的战神象征意义,以及蛟魔王本身就统辖的八流都总管实权……
豪勇如无支祁,还有老成持重的江渎神都要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简单的封赏?其地位之特殊,权力之交织,已然超越了寻常的都总管甚至许多老牌四渎正神,隐隐有了几分——
储帅或摄政神君的意味!
这,哪怕是为了和龙族交好,这也太过了!
面对着老臣当众的反对,共工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涟漪。
无支祁和江渎神的劝说被毫无意外的挡回来,不允许再提起。
倒不如说,是敖战和江渎神副神的行为,带来了的负面影响,让这两位神灵的劝说此刻反倒是起了极为巨大的反作用。
此事落定。
诸神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黄河河伯的明黄神光表面依旧评价,但其内部流转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丝,黄河河伯的心思非常的细腻冷静,老谋深算,可他预料到了重赏,但万万是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放权与制衡并存的复杂授予。
河伯稍稍动了动脑子,就猜到了。
这既是对蛟魔王忠勇的肯定,是为了和龙族交好,可恐怕也是对四渎内部某些不太和谐的势力,一种无形的敲打与制衡?甚至,是对江渎神某种隐隐超然地位的一种微妙调整?
无支祁神色坚毅沉寂得如同万古寒冰,但其中散发的寒意与压抑,几乎让周围的水流都要冻结。他的儿子刚受重罚,而这位刚刚与他儿子冲突、甚至差点劈了他儿子的蛟魔王,转眼间却获得了如此煊赫、如此要害的权柄!
这不仅仅是冲突了,简直是将无支祁一脉的威严,踩在脚下又碾了几碾!而且,这监察权与监兵权,如同两根尖刺,直接抵在了四渎,尤其是他无支祁所辖势力的腰眼上。
其他水系正神,面色亦是精彩纷呈。
震惊、忌惮、不解、算计、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这位新任“巡渊覆海神君”,手持可号令战意的血海战旌,身负直达尊神的监察之权,还能在一定条件下调动兵马、裁断事务……这,这简直是……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的性子,是个桀骜不逊的杀才!
蛟魔王行礼,眼底却是一片近乎绝对零度的冷静与荒谬。
巡渊覆海神君?检察?监兵?裁决……
这些花团锦簇的好处,下面的用意,在他眼底清晰可见。
和伏羲的相处,让周衍具备有超越正常的判断能力。
呵……共工这是觉得水族内部太乱,特意提拔一个‘孤臣’、‘酷吏’、‘监军’于一体的角色,来给所有人添堵,顺便掌控局势吗?
这权柄听着吓人实则步步杀机。监察权会得罪所有屁股不干净的同僚;监兵权是插手别人的命根子;裁决权更是容易里外不是人,足以制衡所有其他的水神,让他们反倒短时间内团结起来。
共工的无情冷酷非常清楚。
他对蛟魔王的看好就是要将其利用到极致。
然而,周衍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说起来,周衍听着这三个大权,心中倒也是有另外一个念头升起。
又有兵权又有裁断之权还能先斩后奏的。
这活脱脱一个权臣啊……或许,可以……
周府君的心思隐隐活络。
当然,蛟魔王化身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
“喏!”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刀刃出鞘般的冷硬与坚定,在这死寂而暗流汹涌的神域中,清晰地回荡。
从此刻起,他不仅是八流都总管,蛟魔王。
更是——巡渊覆海神君!
这层层叠叠、浩荡如天的封赏,将这新晋巡渊覆海神君蛟魔王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令在场绝大多数神灵都需仰望、甚至有些目眩的地步。
权柄、神铠、旌旗、龙族厚赠……
诸般光环加身,再结合龙族与水神共工此刻彼此心照不宣、急需巩固联系的战略需求,其地位之特殊与显赫,已然隐隐凌驾于寻常水族大神之上,虽然没有二把手之名,却实有了几分统摄全局、代表共工意志巡狩四方的实质副手威仪。
没有谁会天真地认为,无支祁、江渎正神、黄河河伯这些根深蒂固的古老水神,会真的就此受蛟魔王节制驾驭,但若说让这位新贵如同下属般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听候差遣,那也是断无可能之事。
经此一事,蛟魔王已有了与他们平起平坐、乃至在某些特定事务上隐隐俯瞰的资格与底气。
神域之中,气氛微妙地分割开来。
黄河河伯恭贺蛟魔王,而那边的无支祁和江渎神则冷着脸。
共工麾下,以蛟魔王为新兴核心、隐约得到龙族与部分势力,以及八流支持的一极,与以无支祁、江渎等传统四渎巨头为代表的另一极,在这封赏落定的刹那,已然划开了隐隐的界限。
彼此对峙,彼此制衡。
共工意志缓缓旋转,对于此刻神域当中这微妙的局势分化,并未置评,仿佛默许,又或是早已预见,那浩瀚的意念扫过全场,最终归于深沉的寂静,意味着此次召见与封赏,已近尾声。
诸神心思各异地开始告退,神光流转,身影渐淡。
蛟魔王持【覆海平天旌】,身披神君宝铠,朝着涡流方向最后肃然一礼,旋即也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既是权利荣耀、亦是漩涡中心的神域。步伐沉稳,甲胄铿锵,旌旗微扬。
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重与无上威仪,神灵左右,莫敢与之交目。
就在他即将踏出神域核心范围,步入通往外界水域的流光通道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越呼唤:
“真君,真君请留步。”
带着东海龙族特有的、仿佛海风拂面般的温润与雍容。
蛟魔王心中一动,回头。
是龙族大长老敖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