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来,蛟魔王脚步微顿,侧身回首。
东海龙族长老敖临渊,正抚着银须,面带和煦笑容,不疾不徐地自后方流光中漫步而来。这老者周身并无磅礴气势,自然平和,仿佛和这万川之水,融合为一,可在周衍眼底,却极不同。
这老者给周衍一种,隐隐然靠拢顶尖神魔的位格。
这种位格,哪怕是周衍的阅历,所见的也是寥寥无几。
“敖长老。”
蛟魔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依旧保持着属于蛟魔王的冷硬与简练,但面对这位刚刚赠予重礼、且身份特殊的龙族长者,语气中自然少了几分面对无支祁时的漠然对峙,多了一丝应有的尊重。
拿捏的刚好。
敖临渊笑呵呵地走近,目光在蛟魔王身上那光华内敛却气象万千的披挂上扫过,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难得,难得,再难得见到如此出挑的龙族子弟了。
啧啧,东海龙族深渊当中那些小子们,一个个的坐在祖宗功劳上,恣意妄为,哪里还有龙族桀骜不平的气魄?
没想到,出来了才见到。
难不成我龙族气度,终究还是在三界当中?
龙族封闭外界已久,两年前,有一个小丫头翻阅了敖许青留下的卷宗,觉得外面的天地如此辽阔,偷偷跑出去了,触发了大阵,被镇了法力龙魂,化作了一尾金红色的鲤鱼。
似在被一游侠救助,放归河流当中。
要不然,怕是要做成一锅鱼汤。
因那小丫头在龙族当中,地位颇为特殊,这事情和危险传递回来,倒也是在这龙族之内,掀起了不小的争议,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龙族会选择开放接触外界的缘由之一。
此次见到蛟魔王,确实是觉得外面天地壮阔,能培养出龙族傲骨。
只是这个念头,在这敖临渊脑子里转一转,想到了那无支祁和敖许青的儿子敖战,就化作了一种恶心巴拉的感觉,那还不如龙族培养的那些小年轻一代。
至少单纯纯粹。
这年头转动,对比下来,敖临渊越发觉得蛟魔王不错,微笑道:
“方才神域之中,诸神皆在,有些话,倒是不便深谈。”
“此番老夫前来,除了公事,倒也存了些私心,想与真君这般我族杰出后辈,多说几句体己话。”
他预期和睦,犹如老友闲谈,声音顿了顿,目光看向蛟魔王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温和道:“真君今日之势,可谓一步登天。然则,站得越高,风浪越急,瞩目越多。四渎水深,尊神座下,亦非一片坦途。真君以为如何?”
周衍得伏羲打点过,或者说和伏羲在一起就得要猜测这家伙说什么话,这导致了周衍的判断力和敏感度很高,几乎立刻意识到,敖临渊这这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是在试探蛟魔王对当前局势的认知与态度。
其中倒也隐含着一层龙族可作为后盾的暗示。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意识到了这个行动背后的逻辑。
如此看来……
龙族出世,或许并不一定会选择和共工联盟,倒不如说,对于宅家几千年的龙族来说,外界龙族支脉又日渐凋零,共工这个曾经的龙族盟友,会是他们最先的接触选择,倒也是理所当然。
最先接触却不等于最终的决定。
如此看来,在表面上的维持共工和龙族的联盟之下,龙族也可以稍稍接触。
蛟魔王沉默片刻,金赤竖瞳幽光微闪,声音平静:“承尊神厚恩,得长老厚赠,吾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万一。至于风浪……”
“既持此旌,披此甲,便无惧风浪。”
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无惧风浪,方显英雄本色!”
“好,好,好!”
“若是我东海龙族儿郎都有如此本领气度,却是最好。”
敖临渊抚掌轻赞,眼中欣赏不减,话音一转,道:“不过,英雄亦需知己,需盟友。我东海龙族与尊神之盟谊,天下皆知。真君身兼两系之望,实乃天选。日后若有难处,或需助力,我东海龙宫的大门,随时为真君敞开。”
“至于那锁子黄金甲一套,真君既感兴趣,他日亲临龙宫,老夫必当奉上,请真君品鉴把玩,亦是佳话。”
这语言当中隐藏的意思几乎清晰无比。
周衍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知道此刻决不能表现出急迫。
他只是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稳:“长老美意,吾心领了。东海龙宫,声威赫赫,吾也心向往之。他日若得闲暇,必当前往拜会长老,领略东海风光。”
敖临渊似乎也不急于立刻得到明确答复,只是觉得这蛟魔王知道进退,又是悍勇无敌,实在是越来越欣赏,笑容愈发温和:
“哈哈哈哈。”
“如此甚好!老夫便在东海,静候真君佳音了。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一点蓝光闪烁,一枚非金非玉、形似一片晶莹龙鳞的淡蓝色符箓出现在掌心,袖袍一扫,这一枚龙鳞飞到了周衍的深浅,敖临渊笑着道:
“此乃我龙宫特有的‘沧海传音鳞’,无论真君身处何地,只要尚在水元充沛之处,皆可凭此与老夫,或我龙宫指定之人传讯联络,颇为便捷。真君巡弋四方,若有急事……”
声音顿了顿,敖临渊微笑道:
“或单纯想与老夫闲聊几句,皆可用之。”
这又是一份不着痕迹却极为实用的礼物。
进一步拉近了双方的联系。
这老龙确实是长袖善舞。
周衍看着那枚流转着柔和龙气与水元波动的鳞符,略一沉吟,伸出被铠甲覆盖的手掌,接过鳞符。入手温凉,隐有潮汐之声。
“谢长老。”他简短道谢,将鳞符收起。
“哈哈,不必客气。真君且去忙吧,老夫也该回东海复命了。”
敖临渊满意地笑了笑,拱手作别,笑着道:“听说之后也是真君来负责尊神和我龙族的联盟,这确实是最好不过。”
“期待与真君东海再会之期。”
“长老慢行。”蛟魔王也拱手回礼。
敖临渊身形化作一道温润的蓝色流光,悄然消失在神域通道之中。
周衍回转了蛟魔王的水府,盘踞于此水大殿点当中,感受着怀中那枚“沧海传音鳞”的淡淡凉意,又想起敖临渊话语中隐含的种种意味,尤其是那套锁子黄金甲,然后是整个水族此刻的混乱局势,彼此内部各种制衡。
他缓缓吐出一口无形之气,眼中神色复杂。
水神本身分裂,而水系神灵也彼此当中制衡,还有四海龙族游离在外,倒不如说,正是目前这样的局势,才让此刻的人间界还能维持稳定,否则的话,共工一脉恢复了全盛之姿,还内部团结一心。
就不要打了。
不过,亲身进入此地的话,倒也是让周衍有所发现。
似乎,可以利用水族神灵内部的局势,拖延对方和人间界的大战,运气好的话,使其内部分化,或许可以不战而胜,或者说,将这双方的大战烈度大幅度降低。
否则的话,死战下来,就算是人间界能够守住,怕也会付出莫大代价,无数死伤。
周衍自然而然落到了自己此刻的收获上,一身甲胄直接超越了当初的五岳战甲,手中的更是顶尖灵宝,威势赫赫,有众多妙用,不过更为特殊的,是共工赋予他的三大权,不过周衍仔细思考。
这所谓的三大权柄,恐怕也没那么好心。
看似煊赫无边,近乎予取予求,在特定情境下,比如说远离共工本体意志直接笼罩的边远水域,或于突发事件中信息隔绝之时——凭借神君身份、一身宝铠、龙族信物以及这杆旌旗,他确实有能力在短时间内,以共工之名,行“代天巡狩”之实。
调动兵马,拘拿神灵,甚至做出关键裁决。
从这些事情上来看的话,倒也确确实实可以营造出一种“权倾水府、莫敢不从”的假象。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是一种隐性的架空许可,或者说,是共工默许他在一定限度内,扮演副手乃至摄政的角色,以应对复杂局面,镇压不臣。
其核心目的,是以蛟魔王这桀骜不逊的强大孤臣,制衡因为水神虚弱而日渐嚣张的四渎。
不过,即便是给出这样的三大权柄,就在这权柄的最核心处,共工也已埋下了绝不容逾越的铁则——
事后禀报。
虽可以先拘后奏,但必须查证属实,且遇重大情弊需直呈本座。拘谁?何时拘?证据是否确凿?是否算“重大”?可以说这所谓的大权最终解释与裁定,牢牢握在共工手中。
监兵权,临机专断,调兵应变,但“事后需呈报原委”。调了多少兵?为何而调?战果如何?损耗几许?每一笔账,都需事后清清楚楚摊开在共工面前,容不得半点含糊与欺瞒。
裁决权,临时裁断,以定纷止争,但事毕需详文禀告。如何裁断?依据哪条法度?是否公允?是否存私?皆需白纸黑字,呈于御前,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所有的“先”、“临机”、“临时”,都系于那“后奏”、“呈报”、“禀告”之上!
而这事后的禀报,绝非走个过场。
周衍如果想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动用这三大权。
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否则必然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