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你这偷来的光阴罢。”
言罢,他不再看周衍,甚至也未曾再瞥一眼那始终旁观的火焰与清风虚影。玄金衮袍微微一震,周身泛起朦胧清光,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正在迅速剥离、遁去。
走,也要走得如同例行公事,要有天帝的威严。
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处理另一件要务,而非被迫退走。
周衍握着徐夫人剑,听了这句话,分明面对的是和原初地水风火四神对标的,天帝的杀意,竟笑了起来,神态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洒脱:
“好啊,那我便在这人间,煮酒温茶,静候天帝‘法旨’。”
“只盼天帝下次来时,莫要再被什么‘小聪明’、‘小毒物’绊了手脚,耽误了‘厘清琐务’的正事才是,啊?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却带着鲜明的戏谑,补了一刀,道:
“我和我家大舅,在这里等着你。”
“记得要来啊!”
青冥天帝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周遭温度骤降,旋即,那身影连同最后一丝清光,彻底湮灭于虚空之中,燧烬的火焰虚影爆出一阵更响亮的怪笑。
“今日这场戏,倒真是,嗯……别开生面。”
风神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万事不萦于心的飘渺笑意,对周衍道:
“小友手段心性,皆非常类。此番劫波虽险,亦是你之机缘。他日若有闲暇,不妨随风而来,寻一处清净云巅,你我共品一盏清茶,闲话几句旧事,也是雅事。”
言罢,那缕清风轻轻打了个旋儿,如同来时一般不着痕迹,悄然散去在破碎的穹顶之外,唯留一缕似有似无的凉意,仿佛他从未真正介入,只是个超然物外的看客,兴尽则去。
“哈哈哈!那家伙,还是这般假清高!喝茶有什么滋味?”
“你不要在乎他,他就是喜欢看各种乐事。”
燧烬的火焰虚影轰然暴涨,炽热的气息驱散了风留下的微凉,他兀自大笑,声震四野,盯着周衍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赞赏,“小子!你够胆!够狠!对本神的脾气!”
“他青冥老儿要杀你,老子偏要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他声音豪迈痛快,刚刚周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这家伙爽到了。
爽得要死!
手臂一挥,竟是凭空抓出一只古朴的赤铜酒盏。
那酒盏样式粗犷,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色纹路,刚一出现,周遭空气便因高温微微扭曲,盏中琥珀色的神酿翻滚,异香扑鼻,隐有龙吟凤鸣之虚影在其中沉浮。
“接着!”燧烬先是自己喝了一半,然后一声喝,那赤铜酒盏便化作一道流火,径直飞向周衍。他抛出此物时,心中其实也闪过一丝犹豫——自己这般做派,未免太过急切了。
甚至有些失却古神从容的逾越之态。
再说了,周衍这才刚与天帝死斗一场,虽然说只是天帝的化身,可也不同凡响,周衍恐怕是有伤在身,心神俱疲,未必有心思,也未必敢接自己这带着浓厚招揽与试探意味的“酒”。
最麻烦的是,伏羲大阵已显,此地不可久留。
他纵有千般欣赏,此刻也无法真将周衍“掳”走,共谋一醉。
实在遗憾。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眼中神火猛地一亮。
周衍面对那疾飞而来的流火酒盏,非但未露怯意,反而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右手探出,五指如钩,不偏不倚,稳稳地将那炽热灼人的赤铜酒盏抓在手中!
掌心与杯壁接触,发出被灼烧一般的轻响,他却恍若未觉。
握住酒盏,周衍低头看了看盏中那流光溢彩、气韵非凡的神酿,又抬眼望向那团灼灼燃烧的火焰虚影,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豪迈豁达的笑容。
“好酒,这么好的酒到了我手里,岂能不喝?”
周衍朗声开口,历战疲惫,却又自有一股冲天豪气。
说罢,竟是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丝毫客套矫情,径直仰头,将盏中那足以让寻常神魔都经脉灼痛、需慢慢炼化的炽烈神酿,如同饮下最寻常的烈酒一般,一口气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腹,恍如一道滚烫的岩浆流窜四肢百骸,霸道的神力与火源精气轰然炸开,冲得周衍嘴角微微有点血腥气,额角青筋暴起。可是,毕竟他算是天柱所化,体魄数值足够,硬生生的吃住了。
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再度挺直。
感觉到这一口酒竟然化入四肢百骸里面,力量隐隐提升一筹,知道这怕不是是顶尖的宝贝了。
“好酒!”周衍重重一抹嘴角。
将空了的赤铜酒盏倒转示意,豪迈笑道,“够劲!多谢了!”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坦荡不羁。
更没有寻常太古神魔面对燧烬的拘谨,燧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都要痛快的大笑,火焰虚影欢腾跳跃,几乎要引燃周遭残留的云气。
“好!好小子!好气魄!老子没看错你!”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与越发浓厚的欣赏,“可惜,伏羲那家伙要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老子也不能现在把你抓去我的神域痛快喝上三百年!”
他顿了顿,火焰虚影开始缓缓向内收敛,语气却格外认真:
“这酒,只是开头。小子,好好活着,把伤养好。今日这梁子,你算是和青冥结死了。他日你若想找个地方喝酒,或者,实在是在人间界混不下去了,想找个靠山,老子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记住这话!”
“什么时候活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话音落下,那团炽烈的火焰虚影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点璀璨火星,旋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热意与醇厚的酒香弥漫。
火神燧烬,离去。
直到这个时候,周衍才终于松了口气,刚刚一直都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了,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徐夫人剑抵着地面,稳住身躯,刚刚周衍和天帝悍然冲击,又体内伤势不轻。
不过,好在一点,周衍刚刚喝下去了燧烬的神酒。
此酒并非寻常天地灵粹所酿,其根源可追溯至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燧烬作为原初火神,感应此火而神格愈发明晰,遂取首火诞生时的光热道痕,合地心不灭炎髓、天外流火之魄。
置于自身神域核心中温养酿制。
每万年,方得一小坛。酒液初成时,还曾经分赠诸古神共饮。
当年华胥也曾经喝过。
自从帝俊陨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分出来。
周衍一口喝了干净,已经是一万年的量。
这酒虽然最看重好喝,可是毕竟用的材料不同,这一股磅礴神韵在周衍体内流转,硬生生把他和天帝对了一招引动的各种伤势给抚平了,隐隐约约对于火焰之道有了一丝丝领悟。
而在这三位顶尖神灵离开之后,他们降临带来的,对于周围的元气,还有各种声音的压制也终于消失了。
共工和炎帝的交锋死战余波,终于再度降临了,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位老大哥的意志,在和共工的交锋死战之中,似乎是处于一种下风,几乎有点像是被压着打的。
“不好,老哥要遭,三尖两刃刀!”
周衍抬起手一抓,把自己的神兵抓住,心中焦急,打算前去帮助,可是还没有走两步,从三尖两刃刀捅出来的,和人间连接的‘窟窿里面’,却忽然有一股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直接轰然砸下。
轰然落在周衍的身上,让道士的身躯一晃,额头剧痛。
他一开始还以为燧烬在酒水里面下毒。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其他,正是人道气运。
只是这一次,如此的磅礴,如此的古老。
让周衍都有些承载不住!
“这是,哪里来的,人道气运?!!”
“这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