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慢慢的。
讥讽的声音渐渐低了,消失了。
到了最后,竟都骇然,完全说不出话来,那些手握神兵、曾怒不可遏要将他就地正法的神将,不知不觉已放下了兵器,脸色发白地看着镜中景象。
一些性情较为平和或见识广博的神祇,眼中最初的轻蔑早已被凝重取代,继而化为隐隐的惊悸。
更有甚者,已微微侧过脸,或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他们自忖,若是易地而处,置身于那等即便在神话时代也令人闻之色变的连环极刑之下……莫说坚持,只怕第一轮便已崩溃,有什么秘密都会迫不及待地倾吐而出,只求一个速死。
可是这蛟魔王……
如果说这不是那周衍转世的话,不也是我水族的战神之风吗?
河伯依旧死死跪在云台边缘,指尖深深抠入坚硬的云石,留下带血的痕迹。他的头颅低垂,似乎是不敢再看那镜中惨状,但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几乎咬碎的牙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贤侄……这便是你要承受的吗?龙族之意志,坚定至此?
可是很快另一个念头升起来。
可要是这真的是周衍?
若他真是周衍,那此刻的坚韧,是何等恐怖的意志?
河伯的脊椎骨都发凉,脑壳儿发懵。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惹出来了个大麻烦。
可是这个时候,哪儿还能够回头,自己和那周衍几乎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颤抖。
这里的水神们看着那镜子当中的蛟魔王,在这样的惩罚之下,照妖镜里面的还是一条青黑色的蛟龙,而没有像是各种变身之神通一样,被打回了原形。
这和周衍完完全全对不上,难道说……
所有神都意识到了出了纰漏,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位共工尊神的判断似乎出了一点点问题,一时间,这里的氛围死寂的让人头皮发麻。
“报——!!!”
一道凄厉急促、几乎撕裂神域宁静的传讯声传进来,一名位格比较低的水神,通过了共工设下的层层等级关卡,这才将消息传递过来,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调:
“尊神!大事不好!周衍现世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济水,济水神君赏兵大会,那恶贼突袭济水神府,济水尊神,已然陨落!神印被夺,水府崩摧,济水……济水府已经被彻底荡平了啊……”
比起刚刚更大的死寂……
周衍出现在遥远之处,荡平了水府?
蛟魔王受尽刑法,本相不改,还是龙族……
一个念头出现在诸神的眼底,难道说,是上一次周衍一招贯穿蛟魔王的时候,故意在蛟魔王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候,声东击西?
那岂不是说……
众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在最高处的共工。
无声死寂当中,共工缓缓起身,目光看向圆镜当中的蛟魔王,本来淡漠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愚弄的狂怒,有判断出错的冰冷羞恼,还有一种复杂,还有极为微弱的愧疚。
“好……好一个周衍,总算现身了。”
祂没有说自己错误,更没有再看蛟魔王第二眼,只是袍袖猛然一挥!
“刑止!”
捆缚蛟魔王的锁链神光骤黯,所有正在施加的极刑瞬间停滞,河伯身上的锁链也就此崩碎开来,下一刻,共工一步踏出神域,他的真身还没有彻底从封印当中解开来,这也只是一道神意。
可是即便是神意,那也是水神共工。
那刑止的话音未落,共工的一点神念已然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浩荡洪流,无视了时空阻隔,朝着济水方向倾泻而去。
济水府中,周衍轰杀了济水神君,就被化身那里传来的剧痛压制住,哪怕只是化身,但是共工的刑法之重,之狠厉,还是让他的本体也受到影响。
才勉勉强强控制住心神,忽而听得一声轰鸣。
眼前水波已经炸开。
一道仿佛由万川归流之影、无尽深海之暗共同凝聚成的模糊身影,在济水滔天的浊浪之上,缓缓浮现。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那双俯瞰下来的眸子,如同两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归墟深渊,里面燃烧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焰。
共工,已至。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给周衍任何反应的时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直接开启权柄轰杀!
周衍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仿佛被从整个世界中“切割”了出来,然后被无尽的、来自三千世界最沉重、最森寒的“水”之概念,从四面八方、从过去未来、从每一个法则层面……
彻底淹没,彻底锁死。
周衍就要招出水元书,抵抗住共工水元真意,调动阆苑仙境,直接飞遁其中,周身各种法宝亮出流光。兵主法界齐齐开启。
挡住一波,直接遁!
希望这一次保住了那蛟魔王化身棋子值得。
可就在这万丈波涛汹涌,共工开启权柄,周衍宝光冲天而起的刹那,忽然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
“哎、哎呀!”
姜寻南不知何时竟跌撞至战场边缘。
在这个时候,周衍是要搏命,而共工神意分身包含杀机,两大高手对峙瞬间,气焰冲撞带来的杀机就已经磅礴到了足以镇杀寻常的水神精怪,那姜寻南却似乎是吓到了,摔了一跤,手中一根木杖飞出。
不偏不倚,正落在怒涛与宝光之间。
当的一声,木杖触地。
一圈温润、枯黄色的光晕,如深秋午后晒谷场上的暖阳,平静地荡开。
所过之处,共工那仿佛大千世界万水洪波的力量,竟如撞入无边厚土,又如被无尽岁月风化,汹涌之势骤缓。
一根木杖,竟然仿佛刹那挡住共工的力量,虽然只是瞬间,这洪流波涛就已经涌动,将那一根木杖击飞,却也因此稍微收敛。
共工,周衍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个闯入战场的男人,周衍的眼底惊愕,而共工眼底波涛汹涌。
是你——!!!
周衍道:“大哥?!!”
共工语气森然寒意:
“炎帝,神农?!”
二人一个惊愕,一个带着新仇才见,旧敌再见的情绪,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他们听到了对方的话,思绪微微一滞。
“哈???”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