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敬畏、困惑与隐隐明悟的战栗,沿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连滚爬爬冲出主殿,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朝着太常寺官署狂奔而去,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调:
“快!快禀报太常卿!禀报陛下,太庙……人族太庙金册显圣!”
“有未名先贤之【位格】,自归香火!”
“是【自归】啊!”
老庙祝几乎狂喜到失态。
消息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很快在有限的范围内激起波澜。太常寺的官员来了,礼部的人也来了,甚至惊动了宫中。但无论他们如何查看、检测、甚至动用其他秘法探查,结论都只有一个:
宗庙祭祀体系本身,承认并接纳了这位先贤。
似乎是三皇五帝时期的某位贤人圣哲,但是到底是谁,不知道。
翻遍了典籍也没能找到这位格是谁,没有名讳,没有功绩记载,甚至不知其来自何方,但人道香火,就是有一部分,不可阻挡地向那个模糊的位格汇聚。
最终,一份措辞极其谨慎,谁都不敢也不想要背着锅的帖子,送到了代宗李豫的案头。皇帝看着这些文字,沉默良久,提笔批下几字:
“静观其变,以常礼敬之,不可废怠。”
“着太常寺密查其源,然不可惊扰百姓、枉生事端……”
沉默了下,想到了那一日持剑来到皇宫的道士,从那事中,皇帝知道这世上,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到了灌江口,济水这一个个出现太古神魔迹象的地方。
皇帝把后面那一句话抹去了。
只留下了前面——以礼敬之,不可废怠。
而在遥远的济水神府,于结拜礼成的刹那,周衍的心底微微一沉,泛起涟漪,似乎有一种特别的神韵感知,但是仔细去感受,又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姜寻南则看着周衍,嘴角扯了扯。
不是,你小子,怎么会有华胥神的气息?
那是创造人族的娲皇的母亲,人族的神话往生追溯的极限。
完犊子,这一次可能搞得有点大了……
要是这小子位格真的稳住了,他离开这济水神府,到人间范围内的时候,怕不是要被人道气运给直接砸在身上?这小子在人道气运里面的比重该不会直接被提高到了类似于风后,仓颉这个位置吧?
到时候人道气运汹涌而来,直接把这小子几千年欠缺的份额给他补上……
怕不是这小家伙都要吃饱了。
就是,可能会有点痛。
姜寻南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这下玩大了”的微妙情绪。他用力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声音洪亮,却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声嘀咕了一句:
“总之,二弟,这儿热闹多的是,小心为妙,小心为妙。”
周衍把那一丝丝奇怪的感觉给抛之脑后,也把住了姜寻南的手臂,热络道:“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要请大哥多多帮衬弟弟一把!”
姜寻南打了个哈哈,道:“哈哈,应该的,自然如此。”
“你我兄弟一场,当然帮忙!”
二人手把手,彼此对视,脸上的表情都无比诚挚,然后齐齐大笑。
稳了!
小狐狸和老狐狸的心里面同时闪过了这个念头。
济水神府内的气氛,在核心区那场短暂却骇人的震荡后,彻底变了。
曾经仙乐袅袅、觥筹交错的宴饮之地,此刻虽未彻底被撤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济水的玄卫战兵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不止,伫立在每一处通道、回廊、乃至庭园的阴影里。
通往神府外的所有水脉通道、传送阵法已被彻底封锁,强大的禁制光辉如同牢笼,将整片水下神域与外界隔绝。
宾客们被礼貌而坚决地请回了各自的客院,美其名曰“神君有恙,恐怠慢贵客,暂且留府休憩,以待后续”。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软禁。
恐慌与猜疑在无声中蔓延,却又不敢宣之于口。那些早些时候试图强闯离去的宾客,据说已被“请”去了更“安静”的地方,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可是已经有不安渗入骨髓。
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周衍倒是清闲得很,他被分配到了一处颇为不错的独立小院,因为他的实力‘弱小’,给的地方没那么核心,院子位于神府边缘相对僻静的听涛苑。
院外可见幽深涌动的济水潜流,院内却以阵法维持着干燥与清新,甚至还有一小片灵气盎然的灵藻圃,几块嶙峋的礁石构成雅趣。
周衍步入小院,神情温和平静,和那些唉声叹气的宾客完全不同,仿佛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毫无所觉。他仔细探查了院落各处,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道道纯粹的元气,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悄无声息地没入院墙、地面、乃至虚空节点,周衍和伏羲相处很长,这一手禁制,极其精妙。外间看来一切如常,但任何试图窥探院内的神念或法术,都会如泥牛入海,被引偏、淡化,最终只反馈回一幅宾客静坐调息的虚假安宁景象。
“这样就行了。”
周衍微微点头,布置妥当,走入正室,于静榻上盘膝而坐,呼吸吐纳,眸中的温润平和渐渐沉淀。
“差不多是时候了,青冥坊主,济水神君。”
“我也得要做点准备……”
他袖袍一扫,取出了那卷看似古朴平凡的封神榜。
这东西从白泽书升格而来,卷轴非帛非革,触手温润又隐含着一丝苍茫厚重。缓缓展开,其上依旧是一片混沌的淡金色云纹,周衍的目光扫过上面,看到裂开的饿鬼玉符,还有黯淡的烛龙。
周衍眼底凝了下。
他呼出一口浊气,左手握着封神榜,右手缓缓张开。
一道金色的、仿佛带着万水波涛的涟漪在他掌心缓缓散开。
济水神君,四渎神印。
是时候试试看了……
让四渎转向,八流归我!
若是可以的话,那么就真的要说一句,攻守易型,寇可往,我亦可往了!
共工,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