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伯府那院子里,这时候可热闹开了。
费马老爷子抱着个紫砂茶壶,在正厅暖阁里转悠了得有三圈,最后往太师椅里一坐,两条腿一翘,那架势跟他在法国当律师时候开庭一个样。他眯着那双灰蓝眼睛,盯着花窗棂子上那些菱形格子,嘴里念念有词:“……若以一点为心,作内接正十七边形,其边长与半径之比……”念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端起茶壶滋溜了一口,眉毛皱起来了:“这茶怎么是甜的?”
郑森留下伺候的小厮姓王,是个机灵小子,这会儿正给炉子添炭,听见这话忙赔笑:“回先生的话,这是咱北京城的茉莉花茶,里头搁了冰糖——您要喝不惯,小的给您换龙井?”
“不不不,就这个,有意思。”费马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你们大明人喝茶,还往里头搁糖,这倒是头一回见。”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炭笔在上面记了句拉丁文,大意是“东方人饮茶有甜味”。
隔壁厢房里,帕斯卡和马略特俩人对着个铜炭盆,正较着劲呢。
这屋没生火炕,就靠炭盆取暖。马略特是法兰西学院出来的,讲究个体面,这会儿还穿着他那身厚呢子外套,领子竖得老高。帕斯卡身子弱,早换上了郑森给的棉袍子——就是穿得有点歪,带子系得一长一短的。
“布莱兹,你那个‘赌注’我仔细想过了。”马略特说话时哈出白气,手伸在炭盆上头烤着,“你说一个人该信上帝,因为信了,要是真有上帝,就能上天堂;要是没有,也不损失什么。这话在个人身上说得通。”
帕斯卡裹了裹袍子,他那张苍白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艾德姆,可我现在又发现一个新的问题。这个赌注在国家身上行不通!国家没有灵魂,不上天堂也不下地狱。那为国家计,该不该设国教?该不该信上帝?”
“当然应该信上帝!”马略特转过头看他,“也必须设国教。不设国教,贵族和人民各信各的,那不乱套了?”
帕斯卡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你瞧瞧窗户外头。这北京城里,佛教的庙、道教的观、回教的寺,还有那些西洋传教士的教堂,是不是都在一条街上开着门?人家大明不设国教,不也太太平平的?”
“那是他们运气好。”马略特摇头,“咱们欧罗巴不一样。咱们是真有上帝,真有启示,真有……”
“真有因为信哪个上帝就得打仗,一打二三十年。”帕斯卡接过话头,声音更轻了,“德意志打成什么样了?人口少了一多半,科隆城里我去年经过时,耗子比人还多。这还只是信仰之争?要我说,这就是人一旦觉着自己掌握了绝对的真理,就容不下别人了。”
马略特不说话了,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四人。一个是蒙特库科利,后头跟着老莱布尼茨和他的妻子,他妻子怀里抱着他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儿子,小娃娃裹在貂皮襁褓里,就露个红扑扑的脸蛋。
“在聊国教呢?”蒙特库科利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烤火,“要我说,国教这玩意儿,要么没有,要有就得温和、宽容。像英格兰那个圣公会,不也挺好?”
老莱布尼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苦笑道:“雷蒙多,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可问题就在这儿,只要设立国教,它就有排他性。你温和,别人不温和啊。那些没当上国教的教派,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你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屋里忽然就安静了。
炭火噼啪响了两声。
老莱布尼茨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是萨克森人,路德宗的。年轻时候,我也觉得天主教那套是异端,是反基督,该下地狱。”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后来打仗了,我邻居——是个很好的裁缝,天主教徒——被一群新教徒拖出去,吊死在他自己店门口。就因为他坚持用拉丁文做弥撒。”
蒙特库科利接话了,他声音更沉:“弗里德里希,你还过了二十多年太平日子。我生在波西米亚,1618年那会儿我才六岁。从我记事起,就在打仗。瑞典人来了,抢。帝国军来了,烧。新教诸侯来了,天主教诸侯来了……我父亲是个小贵族,家里原本有片葡萄园。现在?现在那儿除了野草,就剩些烧黑的石头地基。”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记得和平是什么样。我的少年时光在逃难,青年时光在当雇佣兵,现在快四十岁了,战争还没有结束……我来大明这一路,从威尼斯上船,在海上漂了八个月——我就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打仗的地方。”
帕斯卡轻声问:“找到了吗?”
蒙特库科利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黄灿灿的,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和炭火味儿混在一块。
“找到了。”他说,“可我还是难受.......我看见大明的这些老百姓,早晨起来开店,晚上打烊回家,孩子在外头玩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不用怕明天来的是新教兵还是天主教兵,不用藏粮食,不用在院子里挖地窖。”他抹了把脸,“我就在想,咱们德意志那儿,是不是已经在地狱里了?”
老莱布尼茨忽然哽咽了:“我也这么想过……既然我们都觉得对方是异端,要下地狱,那就让他们下地狱好了。何苦非要在这世上就打打杀杀,把人间先变成地狱?”
这话太诛心,屋里没人接得下去。
费马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抱着他那茶壶。老头叹了口气,用拉丁文嘟囔了句:“所以数学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这么多糟心事。”
正难受着呢,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的,由远及近。
丘吉尔反应最快,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郑森正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大马上跳下来,那马跑得浑身冒白气。后头还跟着三辆马车,赶车的都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郑世子?”丘吉尔推开窗户,用他那带着闽南腔的官话问,“您怎么又回来了?”
郑森抬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急劲儿:“好事!万岁爷听说诸位到了,特旨,召诸位即刻入宫,赴元旦大宴!”
屋里“嗡”一声就炸了。
“现在?”
“赴宴?皇家的宴?”
“上帝啊,我这身衣服……”
老莱布尼茨的媳妇,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妇人,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用德语问丈夫:“皇宫?我、我也要去吗?”
莱布尼茨也懵,抱着儿子看向郑森。
郑森已经进了屋,拍着手招呼:“都别慌!衣裳备好了,在车上。诸位这就跟我走,路上换。对了——”他看向莱布尼茨媳妇,想了想,“夫人也去,孩子……也抱着吧。万岁爷仁厚,不讲究这些。”
一刻钟后,三辆马车从美利坚伯府出来,往紫禁城方向驶去。
头一辆车里,帕斯卡、马略特、费马三个,正手忙脚乱地换衣裳。郑森给备的是儒生常穿的直裰,深蓝色的缎子面,领口袖口滚着青边。可这仨谁也没穿过汉服,系带子系得一团糟。
最后还是赶车的锦衣卫看不下去了,隔着帘子喊:“诸位先生,那带子不是那么系的!左边压右边,对,绕过来,从底下掏……”
帕斯卡总算把带子系好了,长舒一口气,靠在车厢壁上。马略特还在跟自己的带子较劲,嘴里嘟囔着:“这东方人的衣裳,怎么这么麻烦……”
费马倒是早就穿好了——他压根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怀,里头露出法兰西式的亚麻衬衣。老头这会儿正趴在车窗边,眼睛盯着外头热闹的街景。
“皮埃尔,”帕斯卡叫他,“你就一点也不紧张?”
费马转过头,一脸茫然:“紧张?为什么紧张?我正好想问问大明皇帝,他们这儿有没有人能看懂我的数论手稿。大明有那么多的人吗,一定不乏数学天才……”